一、蓉城夜雨
飞机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时,已是晚上九点半。冬日的蓉城笼罩在细雨之中,跑道上的灯光在水汽中晕开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莫一尘提着行囊走下舷窗,回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厚重,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那些在飞行途中出现的诡异身影。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强烈了——仿佛有一双双眼睛,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注视着他。
他快步走出航站楼,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青羊宫。”
“青羊宫?”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这个点去,道观早关门咯。要不我先送你去附近找个宾馆?”
“不用,就在青羊宫附近下。”莫一尘说。
出租车驶入夜色中的成都。雨水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痕迹,街灯的光影在玻璃上流动。成都不像杭州那样精致婉约,它更粗犷、更热烈,即使是在冬雨夜里,也能感受到这座城市骨子里的烟火气——路边的火锅店还坐满了人,麻辣的香气透过车窗缝隙飘进来;茶馆里传出麻将碰撞的声音;几个年轻人撑着伞在路边摊买烧烤,笑声在雨声中传得很远。
但莫一尘无心欣赏这些。
他的手一直放在行囊上,那里装着半块昆仑镜。自从下了飞机,镜子就开始微微发烫,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呼吸。这不是错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镜中传来的脉动——缓慢、低沉、充满古意,像是沉睡千年的心脏正在缓缓苏醒。
更让他警惕的是,出租车后视镜里,始终有一辆黑色轿车跟着他们。不紧不慢,保持着一百米的距离,已经跟了三条街。
“师傅,前面路口右转。”莫一尘说。
“右转?那不是去青羊宫的方向。”
“我知道,您先转。”
出租车右转进入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雨中飘荡。
莫一尘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黑色轿车也跟了进来。
“师傅,前面左转,然后靠边停。”
“好嘛。”
车子左转后停在一个小超市门口。莫一尘付了钱下车,装作要进超市买东西。他用余光瞥见,黑色轿车也停在巷口,但没有熄火。
他走进超市,买了瓶水,然后从后门出去——这是一条老街区,很多店铺都有前后门。后门外是另一条小巷,他快步穿过巷子,来到大路上,又拦了辆出租车。
这一次,他让司机绕了个大圈,确认没有车辆跟踪后,才前往青羊宫。
二、青羊宫夜话
青羊宫坐落在成都西郊,始建于唐代,是川西第一道观。虽然已是深夜,但山门前的石狮子和铜羊在路灯下依然显得庄严古朴。
莫一尘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的小巷,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这是爷爷教他的暗号。
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小道士探出头来。小道士大约十五六岁,眉清目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请问是莫师兄吗?”小道士问。
“我是莫一尘。”
“师祖等您很久了,请随我来。”
小道士让开身,莫一尘进门。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廊檐下挂着红灯笼,在雨中发出朦胧的光。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回廊尽头是一间静室,纸窗上透出温暖的灯光。
小道士在门外停下:“师祖在里面,您自己进去吧。”
“多谢。”
莫一尘推开静室的门。
室内陈设简单:一张矮几,几个蒲团,墙上一幅老子骑牛图,角落里焚着一炉香。香是沉香,味道清雅,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静下来。
矮几旁坐着一个老道士。
他真的很老了。头发全白,在头顶盘成一个髻,插着一根木簪。脸上布满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但他的眼睛很亮,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完全不像百岁老人应有的浑浊。
这就是青云子,爷爷的师兄,当今道门硕果仅存的几位高人之一。
“晚辈莫一尘,拜见青云师伯。”莫一尘深深一揖。
“起来吧,孩子。”青云子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四川口音,“让我看看你。”
莫一尘抬起头。青云子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眼中泛起复杂的神色——有怀念,有感慨,还有一丝……悲伤?
“像,真像。”青云子喃喃道,“眼睛像你爷爷,鼻子像你父亲。莫家三代人,我都见过。你爷爷年轻时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师伯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青云子示意他坐下,“你父亲小时候,还来青羊宫住过半年。那时他才十岁,调皮得很,把我的《道藏》偷出来折纸飞机,被我抓住,罚他抄了十遍《道德经》。”
莫一尘想象不出严肃的父亲会有那样调皮的时候。
“可惜啊,”青云子叹气,“你父亲后来坚决不学道,去当了工人。你爷爷为此很伤心,但也没有强求。他说,也许不学道,对莫家来说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这条路,太难走了。”青云子看着莫一尘,“你现在应该深有体会。阴阳行走者,听上去威风,实际上……五弊三缺,孤星入命。你爷爷晚年孤苦,你父亲早逝,你……唉。”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莫一尘沉默。他知道青云子说的是事实。爷爷晚年确实孤独,父亲在他十岁时因病去世,母亲改嫁。如果不是爷爷抚养,他可能早就成了孤儿。
“不说这些了。”青云子换了个话题,“你把那面镜子拿出来吧。”
莫一尘从行囊里取出昆仑镜,双手奉上。
青云子接过镜子,没有立刻看,而是闭上眼睛,用手指细细抚摸镜背的纹饰。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但抚摸镜面时却异常温柔,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脸。
“昆仑镜……”他轻声说,“我找了它六十年,没想到,会在你手里见到。”
“师伯一直在找它?”
“不只是我,很多人在找。”青云子睁开眼睛,看着镜子,“这面镜子关系到一个天大的秘密——关于古蜀国,关于天门,关于……人类文明的起源。”
他顿了顿:
“一尘,你知道‘绝地天通’的传说吗?”
莫一尘点头:“《尚书》记载,颛顼帝‘绝地天通’,断绝了人神通道。”
“对,但史书没有记载的是,在颛顼之前,是谁建立了人神通道?”青云子问,“又是谁,掌握了与神沟通的能力?”
“是……古蜀国?”
“是,也不是。”青云子说,“准确地说,是古蜀国的祭祀——他们自称‘观星者’。这些人不是普通的人类,他们拥有特殊的血脉,能够感应星辰之力,通过特定的仪式和法器,与天上的存在沟通。”
他指着镜背的纵目:
“这个眼睛,不是装饰。它代表‘天眼’,也就是观星者拥有的特殊能力——能够看到凡人看不到的东西:星轨、气运、甚至……神迹。”
莫一尘想起自己的阴阳眼。他天生就能看见鬼神,这是否也是一种“天眼”?
“古蜀国崇拜纵目,是因为他们的领袖——蚕丛、柏灌、鱼凫——都是观星者。”青云子继续说,“他们建立了辉煌的青铜文明,不是为了实用,而是为了祭祀。那些巨大的青铜面具、神树、太阳轮,都是祭祀用的法器。”
“他们祭祀谁?”
“天。”青云子指了指头顶,“或者说,天上的存在。古蜀人相信,天上有神,神掌握着宇宙的奥秘。如果能与神沟通,就能获得无尽的知识和力量。”
“他们成功了吗?”
“成功了,但也失败了。”青云子神色凝重,“根据道门秘传的记载,古蜀国最鼎盛时期,观星者举行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祭。他们以昆仑镜为媒介,以青铜神树为天线,试图打开‘天门’——一条连接人间与天界的通道。”
莫一尘屏住呼吸。这和他从镜中看到的影像一致。
“天门真的打开了。”青云子说,“但门后出现的,不是古蜀人想象中的仙境和神灵,而是……无法理解、无法描述的存在。那些存在充满了恶意和贪婪,想要通过天门降临人间。”
“古蜀人意识到了错误,想要关闭天门,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些存在已经开始渗透。最终,观星者们做出了一个悲壮的决定——他们打碎了昆仑镜,毁掉了青铜神树,以整个文明为代价,强行关闭了天门。”
“古蜀国因此而消失?”
“对,但不是普通的消失。”青云子说,“观星者用最后的力量,将整个古蜀国‘折叠’进了时空的裂隙中。所以三星堆的文物埋藏得那么整齐——那不是埋葬,是封印。他们在等待有一天,有人能够重新打开裂隙,释放他们。”
莫一尘感到脊背发凉:“释放他们?为什么?”
“因为他们认为,当时的决定可能错了。”青云子说,“也许天门后面并不全是恶意,也许有真正能够帮助人类的神灵。他们想要重新评估,重新选择。”
“这太疯狂了。”
“是很疯狂,但这就是事实。”青云子看着莫一尘,“而现在,有人找到了昆仑镜的碎片,想要重开天门。一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古蜀国可能会重现?”
“不止。”青云子摇头,“意味着三千年前的错误,可能会重演。那些被关在天门后的存在,可能会再次降临人间。”
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炉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在灯光中消散。
三、踏罡步斗
良久,青云子打破了沉默:
“一尘,你把镜子放在桌上。”
莫一尘照做。
青云子站起来,走到静室中央。他脱掉外袍,只穿着白色的中衣,赤着脚站在青石地板上。虽然年过百岁,但他的身姿依然挺拔,丝毫没有老人的佝偻。
“看仔细了。”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动了。
不是走,不是跑,而是一种奇特的步伐——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脚尖点地;右脚随即跟上,但不是并拢,而是向外划出一个圆弧;身体随之旋转,衣袂飘飞。
每一步都精准、沉稳、充满力量。
更神奇的是,随着他的步伐,静室里的空气开始流动。不是风,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流动——灵气在汇聚,在他脚下形成一个个淡金色的光点。
一步、两步、三步……
青云子的速度越来越快,身影在静室中穿梭,却从不碰到任何家具。他的步伐看似随意,实则暗含玄机:每一步的落点,都对应着天上的星宿方位;每一步的力度,都符合五行生克的规律。
莫一尘看得如痴如醉。
这就是踏罡步斗!
爷爷教过他基础的三十六步,但和青云子此刻展现的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这不是简单的步法,这是一门艺术,一门沟通天地的艺术。
青云子走了七十二步,最后一步踏在静室正中央。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
“步罡踏斗,沟通天人。星辰为引,阴阳为凭。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个字吐出,静室里金光大盛。
不是灯光,不是烛火,而是真正的金光——从青云子脚下涌出,化作一个巨大的金色八卦图,覆盖了整个地面。八卦图缓缓旋转,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依次亮起,每个卦象都散发出不同的气息。
莫一尘感到一股磅礴的力量在静室中涌动。那不是杀气,不是煞气,而是最纯净、最原始的天地灵气。在这股灵气中,他所有的疲惫、焦虑、恐惧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宁静。
金光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渐渐消散。
青云子收功,气息平稳,连汗都没有出一滴。
“看明白了吗?”他问。
“看明白了……但又没明白。”莫一尘老实说,“我能记住步法,但那种与天地共鸣的感觉,我抓不住。”
“正常。”青云子走回蒲团坐下,“踏罡步斗,形易学,神难悟。步法只是皮肉,心法才是灵魂。你要记住,踏罡不是你在走,是天地在借你的身体走;步斗不是你在踏,是星辰在借你的脚步踏。”
莫一尘似懂非懂。
“来,我教你心法。”青云子说,“踏罡步斗七十二步,分为三部分:天罡步、地煞步、人皇步。每部分二十四步,对应二十四节气。”
“天罡步主攻,借星辰之力,可增强法术威力。”
“地煞步主守,借地脉之气,可防御邪祟侵袭。”
“人皇步主和,借人间烟火,可沟通阴阳两界。”
他顿了顿:
“你爷爷教你的,应该是天罡步的前十二步。我现在把完整的天罡二十四步教给你。至于地煞步和人皇步……要看你的悟性和机缘。”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青云子开始传授心法。
他教得很仔细,每一个步法都拆解开来,讲解脚掌的落点、身体的倾斜角度、呼吸的节奏、意念的流动。更重要的是,他传授了对应的咒语和手诀——这是爷爷当年没有教的。
“踏罡步斗必须配合咒语和手诀。”青云子说,“咒语是引子,引动天地灵气;手诀是钥匙,打开身体关窍;步法是路径,引导灵气运行。三者缺一不可。”
莫一尘学得很认真。他有基础,加上天赋不错,很快就掌握了前六步。
但第七步开始,难度陡然增加。
这一步叫“踏破北斗”,需要同时感应北斗七星的方位,将七道星辰之力引入体内,沿着七条不同的经脉运行,最后汇聚在丹田。
莫一尘试了三次都失败了。不是经脉疼痛,就是气息紊乱,有一次差点岔气。
“不要急。”青云子说,“踏罡步斗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我当年学第七步,用了整整三个月。”
“可是师伯,我没有三个月。”莫一尘苦笑,“我必须尽快去三星堆。”
青云子沉默了一下:
“你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莫一尘说,“有人要用昆仑镜重开天门,我必须阻止。而且……杭州现在也不太平,七个古迹同时出现异常,我怀疑和这件事有关。”
青云子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教你一个取巧的法子。”
四、燃血借力
“取巧的法子?”莫一尘问。
“踏罡步斗之所以难,是因为它对修炼者的修为要求很高。”青云子说,“你需要有足够深厚的灵力,才能引动星辰之力;需要有足够坚韧的经脉,才能承受灵气的冲击;需要有足够强大的精神力,才能同时操控多个咒语和手诀。”
他顿了顿:
“但你等不及慢慢修炼。所以,可以借外力。”
“借什么外力?”
“借血。”青云子说,“莫家血脉特殊,你的血中蕴含着历代先祖积累的灵力。在踏罡步斗时,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可以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修为,强行踏出完整的步法。”
莫一尘心中一凛:“这有什么代价?”
“代价很大。”青云子神色严肃,“精血是生命之本,每用一次,就会折损寿命。而且用多了,会损伤根基,甚至可能……血脉枯竭,沦为废人。”
他看着莫一尘:
“所以,除非生死关头,否则绝不能用。而且,最多只能用三次。三次之后,你的血脉就会彻底废掉,再也无法修炼道术。”
莫一尘沉默。
折损寿命,损伤根基……这代价确实很大。
但他想到杭州的七个古迹,想到镜中那些从天门后伸出的手,想到可能会降临的灾难……
“师伯,我学。”他说。
青云子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
“好,我教你。”
他传授了“燃血咒”——这不是踏罡步斗的一部分,而是一门独立的禁术。原理很简单:通过特殊的呼吸法和意念,将心脏中的精血逼出,燃烧这些精血,短时间内获得数倍的力量。
但危险也在于此:燃烧精血就像点燃自己的生命,烧得越旺,寿命折损越严重。而且一旦开始,就无法中途停止,必须等到精血燃尽,或者自己强行中断。
“记住,最多燃三滴。”青云子叮嘱,“一滴血,十年寿。三滴就是三十年。你还年轻,但三十年的寿命,也不是小事。”
“我记住了。”莫一尘说。
窗外,雨声渐歇。远处传来钟声——是青羊宫的晚钟,已经子时了。
“师伯,那些跟踪我的人……”莫一尘突然想起。
“不用担心。”青云子说,“青羊宫有祖师爷布下的阵法,外人进不来。今晚你就住在这里,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让青阳送你去三星堆。”
“青阳是?”
“刚才给你开门的小道士,是我的徒孙。”青云子说,“他虽然年轻,但很机灵,对三星堆一带也很熟悉。有他带路,你能省很多事。”
“多谢师伯。”
青云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一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这次去三星堆,可能会遇到……莫家的人。”
莫一尘愣住了。这话静虚道长也说过。
“师伯,我不明白。爷爷说我是莫家唯一的传人,怎么还会有其他莫家人?”
“你爷爷没有骗你,你确实是‘阴阳行走者’这一脉唯一的传人。”青云子转过身,“但莫家不止这一脉。事实上,莫家是个很古老的家族,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最早的一批莫家人,就是古蜀国的观星者。”
莫一尘震惊:“莫家是古蜀国的后裔?”
“对,但又不是简单的后裔。”青云子说,“古蜀国灭亡后,观星者们分散到各地,隐姓埋名。其中一支来到中原,改姓为‘莫’,取‘莫问来历’之意。这支就是你们‘阴阳行走者’的祖先。”
“那其他支呢?”
“其他支有的去了西域,有的去了岭南,有的甚至去了海外。”青云子说,“但他们都保留了观星者的部分能力和记忆。三千年过去了,有些支脉可能已经没落,但有些支脉……可能一直在暗中活动。”
他顿了顿:
“我怀疑,想要重开天门的那个人,就是莫家另一支的后人。”
莫一尘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就是一场家族内部的斗争。莫家人要重开天门,莫家人要阻止。三千年前的悲剧,要在三千年后重演?
“师伯,您能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青云子摇头,“但我见过他一次,在三十年前。”
“在哪里?”
“三星堆。”青云子说,“那时三星堆刚刚发现,我去考察,在遗址附近遇到了一个年轻人。他很特别,眼睛和你一样,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我们聊了几句,他说他姓莫,来自一个很古老的家族。我问他来做什么,他说……‘取回先祖遗物’。”
“后来呢?”
“后来他就消失了。”青云子说,“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但这些年,三星堆一带经常发生怪事:文物被盗、研究人员失踪、当地村民看到‘古代士兵’在夜里巡逻……我怀疑,都和他有关。”
莫一尘握紧了拳头。
姓莫,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想要取回先祖遗物……
这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莫家人。
“师伯,如果我遇到他,该怎么办?”
青云子看着他,很久才说:
“那要看,你想怎么办。”
“我要阻止他重开天门。”
“那就阻止。”青云子说,“但你要记住,他可能不认为自己在做错事。在他看来,重开天门可能是拯救世界,可能是让先祖回归,可能是……莫家三千年来一直等待的使命。”
他走到莫一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尘,最难对付的敌人,不是邪恶的敌人,而是……自以为正义的敌人。因为邪恶可以被消灭,但正义的信念,是无法被说服的。”
五、深夜暗袭
青云子离开后,莫一尘被安排在一间客房里休息。
房间很简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外是青羊宫的后院,种着几株梅树,在冬雨中含苞待放。
莫一尘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今天接收的信息太多了:昆仑镜的真相、古蜀国的秘密、踏罡步斗的心法、燃血禁术、还有那个神秘的莫家人……
每一件都足够让他思考很久,而现在,所有这些事都堆在了一起。
他坐起来,开始练习青云子教的踏罡步斗前六步。房间很小,他只能走简化版,但即便如此,也能感受到步法的精妙——每踏出一步,体内的灵气就会自动运转,沿着特定的经脉流动。
练到第七步“踏破北斗”时,他再次失败了。这次更糟,灵气在胸口堵塞,让他一阵胸闷,差点喘不过气。
“果然不行。”他苦笑。
也许真到了生死关头,只能用燃血禁术强行踏出。但那是最后的手段,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使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已经停了,夜空依然阴沉,看不到星星。空气很冷,带着泥土和梅花混合的清香。
突然,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轻,像是脚步声,但比人类的脚步轻很多,像是……猫在瓦片上行走。
他立刻警觉起来,关掉屋里的灯,躲在窗边阴影里向外看。
后院里空荡荡的,只有梅树在风中轻轻摇曳。灯笼的光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莫一尘相信自己的直觉——肯定有东西进来了。
他悄悄打开房门,溜出房间,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回廊里没有灯,只有远处的灯笼透过纸窗照进来微弱的光。
然后,他看到了。
在回廊的尽头,靠近静室的地方,有几个影子在移动。
不是人,也不是动物。它们像是……烟雾凝聚而成的人形,但又不稳定,边缘在不断扭曲、飘散。一共有三个,飘浮在半空中,悄无声息地向静室靠近。
鬼魂?不对,鬼魂没有实体,但这些东西有淡淡的轮廓。
式神?也不对,式神需要符咒操控,但这些东西看起来是自主行动的。
莫一尘正疑惑,突然看到其中一个影子转过头——如果那能算头的话。它的“脸”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但莫一尘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被发现了!
三个影子同时转身,向他飘来。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他面前。
莫一尘来不及多想,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这不是燃血禁术,只是简单的“破邪血咒”,用舌尖血驱散邪祟。
血雾碰到影子,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是烧红的铁放进水里。三个影子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叫,向后退去,但并没有消散。
好强的邪物!
莫一尘拔出桃木剑,正要念咒,突然听到青云子的声音:
“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个影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抓住,瞬间被拖向后院中央。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八卦图,和之前在静室里看到的很像,但更大,光芒更盛。
八卦图旋转,产生巨大的吸力,将三个影子吸入其中。影子挣扎着,扭曲着,最终被彻底吞没,消失不见。
光芒消散,后院恢复平静。
青云子从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面铜镜——不是昆仑镜,而是一面普通的八卦镜。
“师伯,那些是什么东西?”莫一尘问。
“窥影。”青云子说,“一种很低级的法术造物,用来侦查和监视。施术者应该就在附近,通过这些影子观察我们。”
“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和跟踪你的人是一伙的。”青云子看着夜空,“他们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了。一尘,你明天必须尽快离开。青羊宫虽然安全,但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我明白。”
青云子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个小布袋:
“里面有三张符。绿色的是‘遁地符’,遇到危险时撕碎,可以随机传送到百里之外;红色的是‘护身符’,可以抵挡一次致命攻击;黄色的是‘传讯符’,撕碎后我会感应到,立刻赶去。”
和静虚道长给的几乎一样。
“谢师伯。”
“还有这个。”青云子又递给他一枚玉牌,“这是青羊宫的信物。到了三星堆,如果遇到麻烦,可以去找一个叫‘老烟枪’的人。他是当地的向导,也是我的老朋友,看到这个玉牌,他会帮你。”
莫一尘接过玉牌。玉质温润,正面刻着“青羊”二字,背面是一个八卦图。
“师伯,您对我这么好,我……”
“别说这些。”青云子打断他,“我帮你,不只是因为你是莫家的后人,也不只是因为你是师兄的孙子。我帮你,是因为这件事关系到天下苍生。如果天门重开,灾难降临,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
“而且,你爷爷临终前托付过我,要我照顾你。他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一尘,你要好好活着,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那些关心你的人。”
莫一尘眼眶发热。
爷爷去世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但现在,在千里之外的成都,在一个雨夜的道观里,他再次感受到了长辈的关怀。
“我会的。”他郑重地说。
六、临别赠言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青阳就来敲门了。
小道士已经收拾好了行囊,背着一个大背包,里面装着干粮、水壶、绳索、手电筒等装备。他还带了一柄短剑,剑鞘是木制的,看起来很古朴。
“莫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青阳问。
“吃完早饭就走。”莫一尘说,“你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师祖说,让我们尽快出发,免得夜长梦多。”
两人来到斋堂,青云子已经在那里等他们了。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稀饭、馒头、咸菜。
“坐吧。”青云子说,“吃完这顿饭,你们就要上路了。一尘,我最后交代你几件事。”
“师伯请讲。”
“第一,到了三星堆,不要相信任何人。”青云子说,“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当地的村民、甚至其他游客,都可能有问题。那个莫家人在那里经营了三十年,可能早就布下了眼线。”
“第二,昆仑镜要收好,不要轻易示人。那面镜子是钥匙,但也是祸根。很多人都在找它,包括一些你想象不到的存在。”
“第三,踏罡步斗要勤加练习。虽然短时间内很难大成,但多练一分,就多一分保命的本钱。”
“第四,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遇到了那个莫家人,尽量不要和他正面冲突。你不是他的对手。三十年前他就已经是高手了,现在只会更强。”
莫一尘认真记下:“我记住了。”
“最后,”青云子看着他,“如果事不可为,不要勉强。保全性命,从长计议。你还年轻,还有时间。但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明白。”
吃完饭,天刚蒙蒙亮。细雨又下了起来,给青羊宫笼罩上一层薄纱。
青云子送他们到侧门。
“师伯,保重。”莫一尘深深一揖。
“你也保重。”青云子还礼,“青阳,照顾好你莫师兄。”
“是,师祖。”
两人走出青羊宫,拦了辆出租车,前往成都东站。他们要坐高铁到广汉,再从广汉转车去三星堆。
出租车驶离青羊宫,莫一尘回头望去。在晨雾和细雨中,青羊宫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
但他知道,青云子一定还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就像当年爷爷送他下山时一样。
“莫师兄,您在想什么?”青阳问。
“在想一些往事。”莫一尘说,“青阳,你跟着青云师伯多久了?”
“十年了。”青阳说,“我六岁就被送到青羊宫,是师祖把我养大的。”
“那你知道很多道门的事吧?”
“知道一些。”青阳点头,“师祖教过我道经,也教过我一些简单的法术。但他说我资质普通,成不了大器,所以让我多读书,以后考大学。”
“你想考大学吗?”
“想。”青阳眼睛亮了,“我想学考古,专门研究古蜀国。我觉得那个文明太神秘了,有很多未解之谜。”
莫一尘笑了:“那你这次去三星堆,可以好好看看。”
“嗯!”青阳用力点头。
车子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驶,穿过清晨的成都。街边的早餐摊已经开张,蒸笼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香味飘进车窗。
这是人间烟火,是莫一尘要守护的东西。
他握紧了行囊里的昆仑镜。
无论前方有什么危险,无论对手多么强大,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杭州的安宁,为了爷爷的嘱托,为了那些在早餐摊前忙碌的人们,为了这个平凡而珍贵的人间。
“师傅,开快点。”他说。
“要得!”司机踩下油门。
车子加速,驶向成都东站,驶向未知的冒险。
【本章注解】
踏罡步斗七十二步:分天罡、地煞、人皇三部分,每部分二十四步,需配合咒语手诀使用。
燃血禁术:燃烧精血获取力量的禁术,一滴血折寿十年,最多用三次。
窥影:低级法术造物,用于侦查监视,无攻击力但难以察觉。
青羊宫信物:玉牌“青羊”,可求助当地向导“老烟枪”。
三星堆眼线:神秘莫家人在当地经营三十年,可能已渗透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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