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四,黄昏。
龙泉镇老街上最后一家店铺正准备打烊。陈记药铺的掌柜老陈摘下老花镜,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三十七分。他得在天黑前回家,今天是鬼节前夜,规矩多。
正准备拉下卷帘门时,一个身影堵在了门口。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三四岁模样,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风尘仆仆。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几天没睡了。
“掌柜的……”姑娘开口,声音嘶哑,“您这儿有没有……安神的药?”
老陈打量她:“姑娘,你看起来不只是需要安神。”
姑娘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您……见过这个吗?”
照片上是一口井。青石井沿,井口六边形,周围铺着青石板。井边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几乎把井完全遮住。
老陈的脸色变了。
“这是……林家大宅的后院井。”他声音发紧,“姑娘,你从哪里拍的?”
“我……”姑娘咬着嘴唇,“我昨晚在那里过夜。”
老陈倒吸一口凉气:“你进去了?进了林家大宅?”
姑娘点头。
“胡闹!”老陈急得跺脚,“那宅子闹鬼几十年了!特别是那口井……七月半前后,谁敢靠近?你怎么敢进去过夜!”
“我是民俗学研究生,在做课题……”姑娘解释,“我以为只是封建迷信……”
“迷信?”老陈打断她,“三十年前,我亲眼见过!那年夏天,三个后生不信邪,半夜去井边喝酒,第二天全疯了!一个跳井死了,另外两个到现在还在精神病院!”
姑娘的脸色更白了。
老陈叹了口气,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这是安神茶,回去泡了喝。听我一句劝,离那宅子远点,那口井……不干净。”
姑娘接过纸包,却没走:“掌柜的,您知道那口井的历史吗?为什么叫‘血井’?”
老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回家问你奶奶吧。她姓林,应该知道。”
姑娘愣住了:“您……您怎么知道我奶奶姓林?”
“你长得像她。”老陈转身开始收拾柜台,“走吧,天快黑了。”
姑娘还想问什么,老陈已经拉下了卷帘门。
老街彻底安静了。
远处,夕阳正在沉入西山。最后一缕余晖照在林家大宅的方向,那座百年老宅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像是正在苏醒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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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第二天上午,特殊案件组办公室。
陈震把一沓资料放在桌上:“龙泉镇林家大宅,清朝光绪年间建,占地十五亩,三进院落,曾经是龙泉首富。1949年后收归国有,八十年代归还林家后人,但无人敢住,一直空着。”
莫一尘翻看着照片。宅子确实气派,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但破败得厉害。最引人注目的是后院那口井——照片是航拍的,能清楚看到井口的六边形青石,以及井边那棵巨大的老槐树。
槐树的枝叶几乎覆盖了整个后院。
“报案人是林静,二十四岁,民俗学研究生。”陈震继续说,“她上周去老宅做田野调查,晚上借住在镇上的旅馆。但她说,连续三晚都梦到同一个梦:井里有女人喊救命。昨晚她忍不住,半夜翻墙进了老宅,在井边坐了一夜。”
“然后呢?”
“她说……”陈震顿了顿,“井水变红了。不是一般的红,是像血一样浓稠的红。而且她听见井里有声音,像是……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莫一尘拿起另一张照片。这是林静手机拍的,近距离的井口。井水确实泛着诡异的暗红色,水面上还漂浮着一些细小的、黑色的东西,像是头发。
“林家有什么特别的历史?”他问。
“有。”陈震调出档案,“林家祖上林文渊,光绪年间的举人,后来弃文从商,靠茶叶生意发家。但他发家有个传说——说是得了一口‘宝井’,井水泡茶特别香,供不应求。”
“宝井?”
“嗯。但怪事也从这口井开始。”陈震翻到下一页,“林文渊有三个儿子,都死得蹊跷。老大坠井身亡,老二投井自杀,老三……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民间传言,林家为了发财,和井里的‘东西’做了交易,用子孙的命换财运。”
莫一尘皱眉:“这种传言很多地方都有。”
“但林家的怪事没完。”陈震说,“林文渊死后,家道开始中落。到了民国,林家已经是个空架子,全靠变卖家产维持。但最诡异的是1942年——”
他顿了顿:“那年龙泉镇闹瘟疫,死了很多人。林家当时的主人林绍堂,听信一个游方道士的话,说要‘以命换命’。他把自己最小的女儿……投进了井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后来呢?”
“瘟疫确实停了。”陈震声音低沉,“但林绍堂三个月后也疯了,跳井自杀。林家彻底败落。那口井从此被称为‘血井’,再没人敢靠近。”
莫一尘闭上眼睛,右手掌心开始发烫。这次烫得格外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他的皮肤。
“林静是林家的后人?”他问。
“第五代。”陈震点头,“她奶奶是林绍堂的孙女,今年八十九了,还活着,住在省城养老院。”
莫一尘站起来:“先去见林静,再去养老院。最后……去老宅看看那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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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龙泉镇客栈,二楼房间。
林静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睛里的恐惧还在。她给莫一尘和陈震泡了茶,手一直在抖。
“我从头说。”她深吸一口气,“我的课题是《江南老宅民俗研究》,选了林家老宅。来之前,奶奶反复叮嘱,不要去后院,特别是那口井。她说……井里住着‘娘娘’,不能打扰。”
“娘娘?”莫一尘问。
“我也不清楚,奶奶不肯细说。”林静摇头,“但我查了地方志,发现一个细节——林文渊发家后,在井边修了个小祠堂,供的不是祖宗牌位,是一尊‘井娘娘’的神像。每年清明、中元、冬至,都要杀猪宰羊祭祀。”
陈震记录着:“井娘娘……是民间信仰?”
“算是。”林静说,“江南水乡常有‘井神’信仰,但一般都是男性,叫‘井泉童子’。供女性井神的很少见,除非……”
“除非什么?”
林静犹豫了一下:“除非井里死过女人,而且死得……很惨。”
莫一尘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我在镇上采访了三天,听到各种版本。”林静继续说,“有的说井里困着林文渊的三儿子,有的说是被投井的小女儿,还有的说井里根本没有人,是林文渊从南洋请来的‘邪神’。”
“你为什么会梦到井里有人喊救命?”
“我不知道。”林静抱紧双臂,“第一晚只是普通的噩梦,第二晚更清晰了,能听出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第三晚……我甚至能看到她的样子。”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画——是用绘图软件画的素描。一个穿清朝服饰的年轻女子,瓜子脸,柳叶眉,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
“这是你梦到的?”陈震问。
林静点头:“很清晰,像真的一样。她对我伸手,说‘救救我,我好冷’。”
莫一尘看着那张画,眉头越皱越紧。画中女子的服饰,确实是清末的样式,但最让他在意的是她头上的发簪——那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莲花形状。
莲花簪。
他在爷爷的手札里见过类似的描述。
“你昨晚在井边,除了井水变红,还看到什么?”他问。
林静的脸色更白了:“我看到……井水里有影子。很多影子,挤在一起,像是在挣扎。最上面那个……就是画里的女人。她看着我,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林静摇头,“但口型像是……‘放我出去’。”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阳光很好,客栈楼下传来镇民的谈笑声,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这正常的表象下,一口百年老井正在苏醒。
莫一尘站起身:“带我们去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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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林家老宅在镇子最西边,背靠龙泉山,前临龙泉河。风水上是典型的“背山面水”,本该是福地,但宅子周围冷冷清清,最近的邻居都隔了半里路。
宅门已经朽坏了,铜锁锈得不成样子。林静说她是翻墙进去的,但莫一尘看了看围墙的高度——三米多,上面还插着碎瓷片。
“你怎么翻进去的?”陈震问。
“后墙有个缺口,小时候奶奶带我回来上坟,我发现的。”林静带他们绕到宅子后面。
果然,围墙有一段坍塌了,露出里面的杂草和断壁残垣。
三人从缺口进入。宅子内部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破败,到处是蛛网和灰尘,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但奇怪的是,地面很干净——没有落叶,没有鸟粪,像是经常有人打扫。
“有人来过?”陈震警觉起来。
“不知道。”林静也很疑惑,“我上次来,地上全是落叶。”
莫一尘没说话,径直往后院走。他的掌心越来越烫,像是有烙铁在烤。
穿过二进的月洞门,后院出现在眼前。
那棵老槐树比照片上更震撼。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后院笼罩在阴影里。虽然是盛夏,但槐树下凉飕飕的,温度至少比外面低五度。
井就在槐树下。
六边形青石井沿,每一边都刻着字,但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莫一尘蹲下身,仔细辨认。是篆书,刻的是:
**“龙泉之眼,福泽绵长。林氏供奉,香火永继。”**
典型的祈福语。但奇怪的是,每个字的笔画里,都填了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朱砂,更像是血。
“就是这口井。”林静声音发颤,“昨晚……水是红的。”
莫一尘拿出罗盘。指针剧烈颤抖,最后指向井口,一动不动。罗盘中心的天池里,那滴校准水珠变成了深红色,像一滴血。
“怨气冲天。”他低声说。
陈震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很深,水面离井口大概七八米。水是正常的颜色,清可见底,能看到井壁上爬满的青苔。
“现在看着很正常啊。”他说。
莫一尘没说话,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液体抹在眼皮上——这是牛眼泪配柳叶露,能短暂增强阴阳眼。
再看向井时,景象变了。
井水不是清的,是暗红色的,像一池血。水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头发,随着水流缓缓蠕动。水底能看到白色的东西——是骨头,很多骨头,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
最上面是一具相对完整的骸骨,穿着破烂的清朝女装,脖子上套着麻绳。骸骨的头颅仰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看”着井口。
而在骸骨周围,还纠缠着其他影子——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他们挤在一起,挣扎着,想往上爬,但被无形的力量困住。
莫一尘数了数,至少十几个。
他退后一步,恢复正常视野。
“井里不止一个人。”他对陈震说,“至少有十几个冤魂,困在里面出不来。”
陈震脸色凝重:“能确定身份吗?”
“有一个穿清朝女装的,应该是年代最早的。”莫一尘说,“其他的……看不清楚,但应该跨越不同年代。”
林静忽然开口:“我想起来了……奶奶说过,林家每一代,都有人死在井里。不是意外,就是……献祭。”
献祭。
这个词让空气更冷了。
莫一尘看向那棵老槐树。槐树属阴,最容易招鬼。把井修在槐树下,要么是风水师无知,要么是……故意的。
故意要困住井里的东西。
“我需要下井。”他说。
“什么?!”林静和陈震同时惊呼。
“井底的怨气必须解决,否则会波及整个镇子。”莫一尘已经开始整理装备,“今天是七月十四,明天就是鬼节。如果今晚子时井里的东西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陈震抓住他的胳膊:“太危险了!上次下陈家老宅的井,你差点……”
“这次更危险。”莫一尘打断他,“但我必须下去。”
他看着井口,眼神坚定。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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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下午三点,莫一尘在客栈房间做准备。
这次比上次更充分。除了常规的绳索、头灯、朱砂、黄符,他还特意带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把短柄的青铜匕首。不是武器,是法器,刀身上刻着《度人经》的经文,专门用来斩断怨气锁链。
第二样,是一小袋混合了香灰、糯米、朱砂的粉末。这叫“净秽粉”,撒出去能暂时净化阴气。
第三样,是最重要的——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但不是镇邪铜镜,而是“照妖镜”。镜面刻着八卦图,背面是二十八星宿。爷爷说,这镜子能照出亡魂的“本相”,找到怨气的根源。
林静在门外等着,陈震去联系当地派出所,准备晚上的警戒工作。
“莫师傅。”林静敲门进来,“我奶奶回电话了。”
“她怎么说?”
“她说……”林静脸色复杂,“她说如果真的要下井,带着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莲花簪,和林静画里那个女子头上戴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说是‘井娘娘’的东西。”林静说,“奶奶说,戴着它下井,井里的‘那位’不会伤害你。”
莫一尘拿起簪子。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确实是老物件。但簪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阴气,像是长时间接触过亡灵。
“你奶奶还说了什么?”
“她说……”林静犹豫了一下,“井里最下面那个,叫林秀姑,是林文渊的童养媳,光绪十七年被勒死后投井。之后林家每一代都要往井里‘送’一个人,否则家宅不宁。一直到1942年,我爷爷的小姑被投井,这个‘规矩’才断。”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奶奶也不清楚,只说这是‘契约’。”林静摇头,“林文渊和井里的‘东西’做了交易,用子孙的命换财运。但具体的……她说她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莫一尘握紧玉簪。簪子冰凉,但那股阴气似乎在和他掌心的灼热感对抗。
也许,这是钥匙。
打开百年血井秘密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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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晚上八点,林家老宅后院。
七盏油灯已经摆好,按北斗七星方位。这次莫一尘布的是“七星护命阵”,不是为了超度,是为了保护下井的人——也就是他自己。
陈震带了四个派出所的民警,在外围拉起警戒线。整个老宅区域清场,任何人不准进入。
林静坚持要留下,陈震拗不过她,让她待在阵眼位置——那里最安全。
子时快到了。
莫一尘换上深蓝色的道袍,腰间系着八卦袋,背上背着桃木剑。他把玉簪插在发髻上——虽然有点不伦不类,但这是林静奶奶的要求。
“记住。”他对陈震说,“如果我拉绳子三下,表示我要上来,你们就拉。如果我拉一下停一下,再拉一下,表示有危险,你们立刻点燃所有油灯,然后带所有人离开,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
陈震重重地点头。
莫一尘又看向林静:“如果……如果我天亮前没上来,让你奶奶去找一个叫‘青云子’的道长,他知道该怎么做。”
林静眼圈红了:“你一定会没事的。”
莫一尘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井边,双手撑住井沿,翻身入井。
下井的过程和上次差不多。井壁湿滑,青苔很厚,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越往下,温度越低,那股阴寒直往骨头里钻。
但这次,他头顶的玉簪开始发烫。
不是灼热的烫,是温热的,像是有股暖流从簪子流入身体,驱散了一部分寒意。
下到五米左右,异象出现了。
井壁上开始浮现出人脸。
不是雕刻的,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张张扭曲的脸,男女老少都有,表情痛苦,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莫一尘知道,这是井里的怨气具象化。这些脸的主人,都死在井里。
他继续往下。
七米,脚碰到了水面。
头灯照向水下。正常的视野里,井水是清的,能看到底部的淤泥。但在阴阳眼的视野里,井水是暗红色的,水面上漂浮着黑色的头发,水底堆满了白骨。
最上面的那具骸骨,穿着破烂的清朝女装,脖子上套着麻绳。她“坐”在白骨堆上,仰着头,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井口。
不,是对着莫一尘。
玉簪更烫了。
莫一尘解开腰间的绳子,把绳子系在井壁的一处凹陷里。然后从八卦袋里取出“照妖镜”,咬破指尖,在镜面上画了个血符。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妖魔鬼怪,现出原形!”
镜子对准井底。
镜面泛起金光,射入水中。金光所及,井水的红色迅速褪去,那些黑色的头发也消散了。水底的白骨还在,但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排成了一个诡异的图案。
是一个阵法。
以那具清朝女尸的骸骨为中心,其他白骨按某种规律排列,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符文。莫一尘认得这个符文——是“聚阴阵”,用来聚集阴气,困住亡魂。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在阵法的八个方位,各插着一根铜钉。铜钉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钉子上缠着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女人头发。
“锁魂钉。”莫一尘的心沉到谷底。
这不是普通的冤死,是有人故意布阵,把这些人的魂魄永远困在井里,作为某种……能量来源。
那具清朝女尸的骸骨动了动。
不,不是骸骨动了,是她的魂魄从骸骨里站了起来。一个穿清朝女装的年轻女子,容貌清秀,但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她看着莫一尘,眼神空洞。
“你……终于来了。”她说。
声音直接出现在莫一尘脑海里,和上次井底的翠儿一样。
“林秀姑?”莫一尘用心念沟通。
女子点头:“是我。”
“为什么困在这里?”
“契约。”林秀姑的鬼魂说,“林文渊和‘井龙王’做了契约,用我的命,换林家三代财运。但他骗了‘井龙王’——他请道士布了阵,把我困在这里,让我永世不得超生,这样‘井龙王’就拿不走他许下的东西。”
莫一尘明白了。林文渊要了个花招:献祭了林秀姑,但又用阵法困住她的魂魄,让“井龙王”无法真正得到祭品。这样既能得到财运,又不用真正履行契约。
“那其他人呢?”他看向周围的其他白骨。
“后来的人……都是用来‘加固’阵法的。”林秀姑的声音充满痛苦,“林文渊死后,他的儿子发现阵法松动,就往井里扔了个人——是他自己的亲弟弟。之后每一代,只要家运不顺,就往井里扔人。一直到1942年……那个小女孩……”
她说不下去了。
莫一尘数了数白骨的数量。加上林秀姑,一共十六具。
十六个冤魂,困在井底百年。
“我能救你们出去。”他说。
林秀姑摇头:“出不去的。阵法不破,我们都出不去。”
“怎么破阵?”
林秀姑指向那八根铜钉:“拔掉锁魂钉,阵法就破了。但每拔一根,守阵的‘东西’就会出现。你……准备好了吗?”
莫一尘握紧青铜匕首:“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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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第一根铜钉在东北方位。
莫一尘潜入水中——有避水符护体,水不沾身。他游到铜钉前,那是一根三寸长的铜钉,钉身刻满了符文,钉头上缠着一缕头发。
他伸手握住铜钉。
瞬间,井水沸腾了!
不是温度升高,是无数气泡从井底涌出,咕嘟咕嘟。气泡破裂时,释放出浓重的黑气,黑气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黑影,形状像人,但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大嘴。
“吼——”
黑影扑向莫一尘!
莫一尘举起青铜匕首,口中念咒:“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匕首泛起金光,劈向黑影。黑影被金光斩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消散了。
但井水变得更红,温度也更低了。
莫一尘咬牙,用力拔出第一根铜钉。
铜钉离地的瞬间,井底震动了一下。东北方位的白骨中,一具骸骨动了动,上面的魂魄飘了起来——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民国长衫。他对莫一尘鞠躬,然后化作金光消散。
解脱了一个。
莫一尘游向第二根铜钉。
这次出现的是两个黑影,比刚才那个小,但速度更快。它们像两条黑蛇,在水中穿梭,想缠住莫一尘的脖子。
莫一尘掏出净秽粉,撒出去。粉末在水中扩散,碰到黑影就发出“嗤嗤”的燃烧声。黑影痛苦地翻滚,消散。
拔出第二根铜钉。
又解脱了两个魂魄。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每拔一根,出现的黑影就越多,力量也越强。到第六根时,井水里已经挤满了黑影,它们层层叠叠,把莫一尘围在中间。
氧气快耗尽了。
避水符只能隔水,不能提供氧气。莫一尘感觉胸口发闷,眼前开始发黑。
但他不能停。
还有两根。
第七根铜钉在正西方。莫一尘游过去,这次出现的不是黑影,而是一个穿民国学生装的年轻女子——是1942年被投井的那个小女孩。
她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眼睛很大,但眼神里只有恐惧。
“哥哥……”她开口,“救我……”
莫一尘知道这是幻象,是守阵的东西制造的。他举起匕首,但手在抖。
小女孩在哭:“我好冷……水里好冷……爸爸为什么要把我扔下来……”
“破!”莫一尘咬牙,一匕首刺出。
匕首刺中小女孩的胸口,但刺中的瞬间,小女孩消失了,化作一团黑气。黑气中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多管闲事……都得死……”
是林文渊的声音。
这个老东西,死后还在守护自己布下的恶阵。
莫一尘拔出第七根铜钉。
还剩最后一根。
在阵眼位置,就在林秀姑的骸骨旁边。
莫一尘游过去。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缺氧加上阴气侵袭,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最后一根铜钉比其他的都大,有半尺长,钉身上缠着密密麻麻的头发——是林秀姑的头发。
他伸手握住铜钉。
井水突然静止了。
所有的黑影都消失了,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井水从暗红色变成了纯黑色,黑得看不见底。
林秀姑的鬼魂飘到他面前:“最后一根……拔了它,阵法就破了。但‘井龙王’会来收债。”
“井龙王到底是什么?”莫一尘问。
“不是龙王。”林秀姑说,“是……更古老的东西。林文渊叫它‘井龙王’,但它其实是一条……蛟。”
蛟?
莫一尘想起爷爷手札里的记载:蛟非龙,乃水族精怪,性贪婪,喜食人魂。常与凡人订契,以人魂换财禄。
原来如此。
林文渊和蛟做了交易,用林秀姑的魂魄换财运。但他布阵困住林秀姑,欺骗了蛟。蛟百年得不到祭品,怨气越来越重,已经成了“恶蛟”。
如果现在破阵,蛟会立刻出现,收取迟到了百年的“债务”。
而债务是……十六条人命。
“拔吧。”林秀姑说,“我困了百年,够了。其他人……也该解脱了。”
莫一尘看着她,又看看周围那些还在挣扎的魂魄。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水里没有空气——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拔出了最后一根铜钉。
“咔嚓——”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井底的白骨全部开始发光,一个个魂魄从骸骨中升起。他们对着莫一尘鞠躬,然后化作金光,消散在井水中。
林秀姑也升了起来。她脖子上的勒痕消失了,脸色变得红润,像是活了过来。她对莫一尘笑了笑:
“谢谢你。”
然后她也化作金光消散。
阵法破了。
但与此同时,井底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不是从水里传来的,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整个井开始剧烈震动,井壁的石头纷纷掉落。水底裂开了一道缝,裂缝里涌出更浓的黑气。
一只巨大的爪子,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爪子是黑色的,覆盖着鳞片,每根指甲都有半尺长。
恶蛟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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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井上,陈震和林静突然感觉地面震动。
“怎么回事?”陈震冲到井边。
井口开始涌出黑气,浓得像墨汁。黑气中夹杂着腥臭味,闻之欲呕。七盏油灯的火焰被压得几乎熄灭,光线暗淡。
“拉绳子!”陈震大喊。
几个民警一起用力,但绳子纹丝不动——不是卡住了,是下面有巨大的力量在拉扯。
“莫一尘!”林静对着井口喊。
没有回应。
只有更强烈的震动,和越来越浓的黑气。
井里,莫一尘已经快失去意识了。恶蛟的爪子离他只有三尺,那只爪子散发出的威压,让他喘不过气。
不,不能死在这里。
他用最后的力气,从八卦袋里掏出一张紫符——最后一张保命符。
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上。
舌尖血加上紫符,威力能翻倍,但代价也是翻倍——这次至少减寿十年。
但他顾不得了。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雷公助我,斩妖除魔!”
紫符燃烧,化作一道紫色的雷霆,劈向恶蛟的爪子!
“吼——!”
恶蛟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爪子被雷霆劈中,鳞片炸裂,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它缩回了裂缝。
但裂缝还在扩大。
莫一尘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恶蛟受伤了,但没死。它还会出来。
他必须封住裂缝。
用什么封?
他看向手里的青铜匕首。这是法器,但不够。
玉簪。
头上的玉簪在发烫。
莫一尘取下玉簪。簪子在他的血和精气的激发下,泛起温润的白光。他忽然明白了——这支簪子,就是封印的关键。
林秀姑的簪子,沾染了她的魂魄气息,也沾染了阵法的气息。用它,也许能暂时封住裂缝。
他游到裂缝前,把玉簪插进裂缝边缘的石头里。
“以魂为引,以玉为封。天地为鉴,永镇此蛟!”
玉簪的光芒大盛,形成一个白色的光罩,罩住了裂缝。裂缝停止扩大,黑气也不再涌出。
但光罩在颤抖。恶蛟在里面撞击,每一次撞击,光罩就暗淡一分。
玉簪撑不了多久。
莫一尘必须上去,准备更强大的封印。
他拉动绳子。
一下,两下,三下。
井上,陈震他们感觉到绳子的信号,立刻用力拉。这次轻松多了,绳子快速上升。
莫一尘被拉出井口时,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在渗血。林静冲过去扶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莫一尘喘着气,“但井里的东西……没解决完。”
他看向井口。黑气还在涌出,虽然比刚才少,但依然很浓。玉簪只能暂时封印,最多撑到天亮。
天亮后,恶蛟就会破封而出。
到时候,整个龙泉镇都会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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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凌晨三点,客栈房间。
莫一尘换上了干净衣服,但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精气消耗过度。陈震给他倒了杯热水,里面泡了老陈给的安神茶。
“现在怎么办?”陈震问。
“要彻底封印恶蛟,需要三样东西。”莫一尘声音虚弱,“第一,蛟的‘逆鳞’——刚才我用雷法伤了它,应该掉了一片鳞,在井底。”
“第二呢?”
“第二,百年桃木心。要雷击过的,阳气最盛。”莫一尘说,“第三……需要林家人的血。林文渊的血脉后人的血,作为‘契约凭证’。”
林静立刻说:“用我的血!”
莫一尘看着她:“会很痛,而且可能会……折寿。”
“我不怕。”林静眼神坚定,“林家欠下的债,该由林家人来还。”
陈震问:“桃木心哪里找?”
莫一尘想了想:“龙泉山上有片桃林,应该有老树。但现在上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老陈,药铺的掌柜。他手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神色凝重。
“我听见动静,知道你们需要这个。”老陈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段焦黑的木头,一尺来长,手臂粗细,表面碳化了,但木质坚硬,隐约能看到桃木的纹理。
“这是……雷击桃木?”莫一尘惊讶。
“五十年前,龙泉山上一棵百年桃树被雷劈中,我爷爷捡了这段树心,一直留着。”老陈说,“他说,总有一天会用上。”
莫一尘接过桃木心。入手沉重,木质紧密,更重要的是,上面有一股强大的阳气——雷击过的桃木,是至阳之物,专克阴邪。
三样东西,齐了两样。
还差蛟的逆鳞。
必须再下一次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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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凌晨四点,井边。
这一次,莫一尘的状态更差,但他必须下去。陈震想代替他,但不行——只有修道之人,才能取逆鳞。
“这次我在上面布‘天罡阵’。”莫一尘对陈震说,“如果我一个时辰内没上来,你就点燃所有的符,把井口封死。然后……带所有人撤离龙泉镇。”
“一尘……”
“听我说完。”莫一尘看着他,“封井之后,去找我师叔青云子,告诉他‘血井恶蛟现世’。他知道该怎么做。”
陈震眼睛红了:“你他妈一定要给我上来!”
莫一尘笑了笑,没说话。
他再次下井。
井水比刚才更冷了,黑气也更浓。但玉簪的白光还在,勉强撑住裂缝。恶蛟在光罩里咆哮,每一次撞击都让井壁震动。
莫一尘潜入水底,在裂缝周围寻找。
找到了。
一片巴掌大的黑色鳞片,边缘有焦痕,是他用雷法劈下来的。鳞片很厚,很硬,背面有倒刺,这就是逆鳞——龙、蛟类生物身上最重要的一片鳞,长在喉咙下方,一旦被揭,痛不欲生。
他捡起逆鳞,入手冰凉,但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强大妖力。
该上去了。
但就在这时,玉簪的光芒突然暗淡下去。
“咔嚓——”
光罩碎裂了。
裂缝里,一只巨大的眼睛浮现出来。那只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冰冷,残忍。它盯着莫一尘,眼神里充满了食欲。
恶蛟要出来了。
莫一尘立刻上浮,但井水突然变得粘稠,像胶水一样,拖慢他的速度。裂缝里伸出了第二只爪子,然后是第三只……
这不是蛟。
是……快要化龙的蛟龙!
莫一尘的心沉到谷底。爷爷手札里说,蛟修炼五百年可化龙。看这只蛟的大小和妖力,至少修炼了四百年以上。
他逃不掉了。
但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从八卦袋里掏出逆鳞、桃木心,又咬破手指,在桃木心上画了一道血符。然后,他把逆鳞贴在桃木心的一端。
“以蛟之逆鳞为刃,以雷击桃木为柄,以吾之精血为引——斩!”
桃木心泛起红光,化作一柄短剑的模样。
莫一尘握住短剑,转身面对裂缝。
恶蛟的头颅已经从裂缝里伸出来了。头似龙,但无角,嘴边长着须,眼睛金黄。它张开嘴,露出森白的利齿。
“人类……找死……”
声音直接在莫一尘脑海里响起,充满了威严和愤怒。
“该结束的是你。”莫一尘举起短剑,“百年契约,今日了结!”
他冲向恶蛟。
恶蛟也冲向了他。
井水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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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井上,陈震等人只听见井里传来一声巨响,然后井口喷出一道水柱,高达十米。水柱是黑色的,带着腥臭味。
接着,一切归于寂静。
“一尘!”陈震冲到井边。
井水平静了,黑气消散了,连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不再摇动。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震拉动绳子——绳子轻了,下面没有人。
他疯了似的要下井,被民警死死拉住。
“陈队!危险!”
“放开我!他还在下面!”
就在这时,井水泛起了微光。
不是黑光,是淡淡的金光。金光越来越亮,最后整个井口都被金光笼罩。
一个人影,缓缓从井里升了上来。
是莫一尘。
他浑身是伤,道袍破烂,但手里握着一柄红色的短剑——桃木心做的剑柄,黑色的逆鳞做的剑刃。剑身上还滴着黑色的血液。
他落到地面,踉跄了一下,被陈震扶住。
“结束了。”莫一尘声音沙哑,“恶蛟……被我斩了。”
林静冲过来,看着他满身的伤,眼泪掉下来。
“井呢?”陈震问。
“我用恶蛟的逆鳞和我的血,重新布了封印。”莫一尘说,“这次是真正的封印,至少能管三百年。三百年后……就看后人的造化了。”
他看向林静:“你们林家和蛟的契约,已经解除了。以后这口井……就是普通的井,不会再害人。”
林静哭着点头。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了。
鬼节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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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三天后,龙泉镇恢复了平静。
林家大宅被封存,镇上决定把它改造成民俗博物馆,但不对游客开放后院——井还在那里,虽然封印了,但还是少接触为妙。
林静回了省城,把一切都告诉了奶奶。奶奶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该还的债,终于还清了。”
她让林静给莫一尘带了一句话:
“林家人,欠你一条命。”
莫一尘在客栈又休养了两天才回市里。这次伤得太重,精气消耗太大,他需要长时间调养。
临行前,老陈来送他,送给他一个小药瓶。
“这是我家祖传的‘补元丹’,虽然不能补回你损耗的寿元,但能调养身体。”老陈说,“莫师傅,保重。”
莫一尘道谢,收下了。
回程的车上,陈震开车,莫一尘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
“你手上的黑线,又长了吧?”陈震问。
莫一尘睁开眼,看了看掌心。
六道了。
像六道枷锁。
“值得吗?”陈震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莫一尘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田野,村庄,河流,远山。
这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而这份平静背后,有多少像他这样的人,在黑暗中负重前行?
“值得。”他说。
车子驶入隧道,光线暗了下来。
黑暗中,掌心的六道黑线,隐隐发着暗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