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走廊里。
不是灰色的走廊。是透明的。
四面全是镜子。脚下是镜子，头顶是镜子，左右两侧也是镜子。无数个我站在无数条走廊里，朝各个方向延伸，一直到视线尽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我”也低头看我。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表情。
我往前走了一步。所有的“我”也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传来回音，像很多脚步同时响起。
头顶亮起一行字，浮在镜面上，每个字都反射出无数重影：
「第四关：镜廊。」
「参与者：3000人。」
「通关名额：1000人。」
「规则：找到出口。」
「提示：镜子里的，不只是你。」
字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镜子里的，不只是我。
什么意思？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他也盯着我。眼神一样，表情一样。
但看着看着，我突然觉得镜子里的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再看时，又恢复了原样。
我揉了揉眼睛，可能是错觉。
开始往前走。
走廊没有岔路，只有一条道，但镜子不会骗人。我试着伸手摸左边的镜子，冰凉的，实的。右边的也是实的。只有前后是通道。
每走一步，无数个我在无数条走廊里同步前进，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传来声音。
有人在哭。
我放慢脚步，贴着镜壁往前挪。
转过一个弯，看见前面蹲着一个人。男的，四十来岁，穿着灰色的薄外套，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他旁边有另一个人，不对，是镜子里的他。镜子里的那个他也在蹲着，也在哭，动作一模一样。
我咳嗽了一声。
他猛地抬头，看见我，愣住了。
“你……你也是活的？”
我点点头。
他站起来，踉跄着往我这边跑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来，盯着我身后。
“你后面……后面有……”
我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数个我。
他更慌了：“不是……是你镜子里的那个……他……他动了……”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还是那张脸，没有表情。
“你出现幻觉了吧。”我说。
他摇头，嘴唇发白：“不是幻觉……我看见了……他刚才在冲我笑……”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来，一边走一边不停回头看自己的镜像。
“你叫什么？”我问。
“陈……陈建明。”他结结巴巴地说，“你呢？”
“沈默。”
“沈……沈默，你……你没看见吗？镜子里的那个我，刚才真的在笑……”
“你攻击它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攻击镜子里的自己了？”
他摇头：“没……没有……”
“那就别管。继续走。”
他没说话，但脚步更快了，几乎要踩到我脚后跟。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廊突然变宽，出现一个圆形的大厅。大厅四周全是镜子，中央站着十几个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几个人缩在角落里互相抱着。
我们走过去。
人群中，有一个女的特别显眼。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握着一把消防斧。她站在最中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
我走近几步，看清了她的脸，眼眶发红，但没哭。
她突然开口了，对着镜子说：“你不是我。”
镜子里的她没说话。
她握紧斧子，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看见了什么？”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弟弟。”
我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没再开口。
旁边有个男的突然尖叫起来，指着镜子喊：“他出来了！他要出来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
镜子里，那个男的镜像正在慢慢往前走，一点一点靠近镜面。
那个男的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边，退无可退。
镜像的脸贴在镜子上，变了形，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不……不……”那个男的抱着头蹲下去，崩溃了。
他站起来，突然冲向镜子，一拳砸过去。
哗啦
镜子碎了。
但不是整面碎，只是裂了几道缝。碎片飞溅，割破了他的手，血流下来。
他捂着手蹲下去，惨叫。
然后镜子里出现了无数个他，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个他，都在捂着手惨叫。
我盯着那些碎片，突然发现，他们的动作，和他不一样。
他蹲着，但碎片里的有些“他”是站着的。
他们有的在笑。
我后背发凉。
那个拿斧子的女人也看见了，她拽了我一下：“走。”
我们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更多的镜子碎裂声，和更多的惨叫。
跑了大概十分钟，才停下来喘气。
陈建明也跟来了，浑身发抖。
那个拿斧子的女人靠着一面镜子，盯着我。
“我叫林霜。”她说。
“沈默。”
她点点头，没再问。
陈建明缩在角落里，一直在念叨：“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林霜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对我说：“他快不行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这地方，越怕什么越来什么。镜子里的东西，是我们心里的鬼。”
我看着她。
“你看见了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弟弟。十五岁的时候，我没看住他，他掉进河里淹死了。”
我盯着她。
她没哭，但眼眶红了。
“你当时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她说，“我救不了他。刚刚他在镜子里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丢下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突然问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目前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那个刚才疑似在笑的自己。
继续往前走。
陈建明越来越不对劲。他一直在回头看自己的镜像，脚步越来越慢。
林霜走在前面，我断后。
突然，陈建明尖叫一声。
我回头，看见他跪在地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他，正缓缓伸出手，往镜面上贴。
手掌贴在镜面上，五指分开。
陈建明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往镜面上贴。
“别看！”林霜冲过去，想拉他。
但他已经贴上去了。
手掌对手掌，隔着镜子。
镜子里那个他，笑了。
陈建明浑身一抖，然后整个人软下去，瘫在地上。
林霜把他拖过来，翻过他的脸。
眼睛睁着，但眼神不对，全是恐惧，瞳孔放大。
“他死了。”林霜说。
我看着陈建明，又看了看镜子里的他。
镜子里那个他还在，还在笑。
然后他转身，走进镜子深处，消失了。
林霜站起来，盯着镜子。
“下一个，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
我没说话。
她突然扭头看着我：“你呢？你怕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怕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很快就知道了。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不一样的东西，一道门。
灰色的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白光。
出口。
林霜也看见了，她加快脚步。
但就在这时，我停住了。
因为我看见了镜子里的人。
不是林霜，不是我自己。
是孙建国。
他站在镜子里，看着我。
穿着那件军大衣，脸上带着雪地里的冻伤，嘴唇发紫。
他开口了，声音隔着镜子，闷闷的：
“你怎么还活着？”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替你死了。你也该替我死。”
“说话啊。”孙建国往前走了一步，贴在镜面上，“你没什么要对恩人说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他。”我说。
镜子里的孙建国愣了一下。
“他死之前，跟我说的是‘我打过仗，见过死人。他没怪我，也没想杀我”
镜子里的孙建国听到我的话，表情瞬间扭曲了。
我继续说：“你是假的。”
他嘶吼一声，伸手往镜面上砸。
镜子裂了。
裂缝向我这边蔓延，碎片飞溅。
我往后退，躲开碎片。
林霜跑过来，拽着我往门那边冲。
身后传来更多的碎裂声，更多的嘶吼。
冲进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镜子全碎了。无数个孙建国从碎片里爬出来，朝我伸出手。
门关上了。
白光闪过。
再睁眼，灰色的天花板，灰色的墙，灰色的门。
我躺在床上，喘着粗气。
手还在抖。
林霜呢？她活下来了吗？我不知道。随机传送，我们没分到一起。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
银色的箱子。第四关的奖励。
打开。四瓶水，八块饼干，一个急救包。
比第三关多一点。名次可能高了点。
但我没心思看。
脑子里全是孙建国那张脸。
还有镜子碎裂前，那些朝我伸过来的手。
我突然想起，镜子里那些碎片飞溅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溅到了我手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窗外，雾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抬头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但窗外的那片灰，好像比之前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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