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了一眼。太阳还是在一开始的那个位置,一动不动。没有下午,没有傍晚,就是那么晒着,烤着,像烤箱里的灯。
老周走在我旁边,喘气声越来越重。他腿不好,走不快,但一直在走。林霜走在前面,斧子拎在手里,眼睛盯着远处。
我摸了摸腰间的瓶子。三瓶水。刚才从绿洲那边弄来的,一瓶在我这,两瓶在林霜那。省着喝,能撑两天。两天之后呢?不知道。
又走了一个小时。太阳还是那个位置。
我开始明白那句话了,30天穿越四种地形。没有日夜,只有永远的白昼。身体会累,会困,但天不会黑。
老周突然停下,扶着膝盖喘。他脸通红,嘴唇却发白。
“不行了?”我问。
他摇头,又点头,最后憋出一句:“歇……歇会儿。”
林霜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停下脚步。
我们找了块沙丘背阴的地方坐下。说是背阴,其实没什么用,沙子还是烫的。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水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把瓶子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去,也喝了一小口。他喝得比我更少,嘴唇碰了碰瓶口就递回来了。
“你多喝点。”我说。
老周摇头:“省着点儿喝吧。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水源了。”
林霜坐在旁边,一直盯着远处。我顺着她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就是黄沙。
“看什么?”我问。
“那边。”她抬了抬下巴,“有人。”
我眯着眼看。确实有几个黑点在移动,离我们很远,不知道是朝我们这边走还是往别的方向。
“走的和我们一样。”林霜说,“东边。”
我没接话。十万人撒在沙漠里,总会遇到人。遇到人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呢。
歇了十分钟,继续走。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我开始觉得冷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冷,是突然之间。上一秒还热得发晕,下一秒风就变了,从滚烫变成冰凉,像有人开了空调。
“温度下来了。”老周说。
我抬头看天。太阳还在,但光线变弱了,像蒙了一层纱。风越来越大,卷起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林霜停下,转身看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
过夜?天还亮着。但我很快反应过来,这个“夜”,是气温的夜,不是光线的夜。
我们开始找避风的地方。沙漠里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沙丘,连块大点的石头都找不到。
走了二十来分钟,林霜突然指着前面:“那边。”
是一处沙丘的背风面,有个浅浅的凹坑,勉强能挡住点风。我们走过去,蹲下来试了试。风确实小了点,但还是冷。
老周缩成一团,手在发抖。他身上就一件薄外套,第一关穿到现在的,早破了。
“得生火。”我说。
林霜看着我,没说话。我们都知道,沙漠里没东西烧。
老周突然说:“衣服。”
我愣了一下。他指着自己的外套:“烧了。反正留着也没用。”
我看着他。他没犹豫,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地上。那件外套脏得看不出颜色,破了几个洞,但好歹是件衣服。
林霜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镜廊那关带出来的,一直留着。她把外套点着,火苗窜起来,暖意扑面。
我们三个挤在一起,围着那堆火。老周光着上身,瘦得皮包骨,背上全是伤疤。他抖得厉害,但没吭声。
火越烧越小。外套快烧完了。
林霜突然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扔进火里。
我愣住了。
“你干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坐下来,继续盯着火。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里面只穿了一件短袖,胳膊露在外面,已经开始起鸡皮疙瘩。
火又旺起来。老周往我这边挤了挤,把林霜挡在背风面。
但没多久,火还是彻底灭了。周围一片死寂。
风还在刮,沙子打在脸上,已经不疼了,脸冻麻了。我蜷成一团,手插在胳肢窝里,腿缩着,尽量让自己变小。
老周在旁边,已经不出声了。我伸手推了他一下,他动了一下,还活着。
林霜坐在另一边,抱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
“冷吗?”我问。
废话。问完我就知道是废话。
林霜没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针,早上插沙地上那根,后来回去捡回来了。针很细,没什么用,但我一直留着。
我把它递给林霜:“拿着。”
她抬头看我,没接。
“不知道能干什么。”我说,“但留着吧。”
林霜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接过去。她把针攥在手里,又低下头。
老周突然动了动,从怀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那是上一关剩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他把饼干掰成三块,递给我和林霜各一块。
“吃点儿吧。”他说,“天亮之前,还会更冷。”
吃完饼干,我们继续缩着。中间一直没人说话。
风越来越大。温度越来越低。
我脑子里开始出现幻觉。好像看到那个第一关的老头,他推了我一把,自己没到终点。又看到刘闯,他在夹层里追我,刀砍下来那一瞬间……然后画面断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还活着。
老周靠在我身上,睡着了。林霜也闭着眼,但不知道睡没睡着。
我抬头看天。太阳还是那个位置,但光线更暗了,像黄昏。不是太阳下山,是光本身变弱了。
又熬了不知道多久,老周突然惊醒。他浑身发抖,嘴唇发紫,牙齿在打架。
“几……几点了?”他问。
我不知道。没有表,没有时间。
林霜突然开口:“应该快了。”
我扭头看她。
她指着远处的地平线:“那边。”
我顺着看过去。地平线上,有一道光。不是太阳,是别的什么。
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然后我听到了声音,嗡的一声,像巨大的机器启动。
系统公告。浮在天上,每个字都在发光:
「第一次淘汰倒计时:60分钟。当前人数:98234人。需淘汰:9823人。」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转了一下。
还剩九万八。要淘汰九千八。
老周也看见了,他抖得更厉害了。林霜站起来,盯着那行字,没说话。
风停了。
四周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那行字,等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然后又是一声。然后无数声。
淘汰开始了。
我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老周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林霜握着那把斧子,指节发白。
四十分钟。五十分钟。
惨叫声越来越近。有人在我们附近跑过,脚步声很乱。有人在喊救命,喊了两声就没了。
五十五分钟。
五十八分钟。
六十分钟。
那行字消失了。
四周一片死寂。
我慢慢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老周也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我。林霜站在原地,盯着刚才那行字消失的地方。
远处,沙地上多了很多黑点。一动不动。
我数了一下,至少几十个。就在我们附近。
那些人,刚才还活着。
现在没了。
老周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我还以为……”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林霜转身,看着我们。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了。
“走吧。”她说。
我们继续往东走。
身后,那些黑点越来越远。
三十天。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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