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醒来后我眯着眼瞅看着天。有条白线很细,横在沙子和天之间,一动不动。不是云,云会飘。那道线就那么戳在那,像有人用粉笔画了一道。
我爬起来,腿软,膝盖发飘。站了几秒,等那股劲儿过去。然后迈了一步。
脚踩下去,沙子嘎吱响。不是以前那种沙沙声,是嘎吱,像踩在碎玻璃上。
我低头看。沙子颜色变了,灰扑扑的,不是黄的了。踩上去硬邦邦,但一用力,还是能踩出印子。
气温变了。
之前白天烫得能烤鸡蛋,晚上冻得打哆嗦。但现在这会儿,太阳还在,风吹过来,冷的。不是凉,是冷,像有人拿冰块往脸上贴。
我把外套裹紧。外套早就烂了,几个洞,风直往里灌。我缩着脖子,往前走。
那道白线越来越近。
走了不知道多久,脚下开始出现碎冰碴子。一粒一粒,混在沙子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我蹲下,抓起一把沙子,里面确实有冰,指甲盖大,透明,捏一下就化了。
我抬头看那道白线。近了,能看清了,是山。白色的山,山顶盖着雪,在太阳底下反光,刺眼。
我站在那,看着那座山,脑子里转了几圈。从十万人走到现在,就剩我一个。老周没了,林霜没了,阿英没了,站在沙漠边上,对面是雪山。
走了大概半天,脚底下彻底变了。沙子没了,全是石头,大大小小,硌脚。风更大了,刮起来呜呜响,跟鬼叫一样。我把刀攥手里,刀柄冰凉,隔着布都能感觉到。
石头缝里开始出现雪。一小片一小片,脏兮兮的,混着沙子和土。我蹲下摸了一下,冰的,硬的,捏不碎。
再往前走,雪越来越多。从一小片变成一大片,从脏兮兮变成白晃晃。踩上去嘎吱嘎吱,脚陷进去半寸,凉气顺着鞋底往上窜。
我停下来,把鞋子脱了,倒里面的沙子和雪。脚指头冻得发紫,用手搓了几下,有点知觉了。穿上鞋,继续走。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个人影。
我停下,那个人影也停下,站在那,没动。
我们对峙了几秒。然后那个人影往前走,走得很慢,摇摇晃晃。走近了,是个男的,四十来岁,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他身上就一件薄毛衣,全是洞,肩膀那露着肉。肉也是紫的。
他看见我,愣了几秒,然后问:“有吃的吗?”
声音哑得听不清,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我摇头。又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个准备留着装尿的空瓶子,晃了晃。
他盯着瓶子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腿一软,跪地上。他想爬起来,爬了几下,没爬起来,就趴那了。
我站在那,看着他。
他趴了一会,抬头看我,说:“能扶我一把吗?”
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他靠着我,浑身抖,抖得像筛糠。
“谢……谢谢。”他说。
我没说话,扶着他往前走。
走了一阵,他问:“你也刚走到这个地方?”
我点头。
“我叫老葛。”他说,“你呢?”
“沈默。”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没多久,天光又往下掉了一截。不是淘汰,是正常变暗,但比沙漠里暗得快。风更大,刮得人站不稳。
老葛抖得更厉害了。他嘴唇发紫,脸发白,眼睛发直。
“不行了。”他说,“我走不动了。”
我四处看,想找个能躲的地方。没有,全是石头,光秃秃的。远处有个凸起,像是块大石头。我扶着他往那边走。
走到跟前,是块巨石,有两米高,背风面有个凹槽,能挤进去两个人。
我把老葛塞进去,自己也挤进去。蹲下,靠着石头。风从头顶刮过去,呜呜响,但吹不到身上了。
老葛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头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看了他一眼,把外套脱下来,披他身上。
他抬头看我,想说什么。
“先穿着吧,我这会儿感觉还行。”我说。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又把头埋下去。
我光着上身,冷得直打哆嗦。抱着胳膊,缩成一团,尽量让自己变小。
远处有惨叫声传来。又一轮淘汰开始了。我听着,一声一声,远的,近的,慢慢没了。
淘汰结束。
光线又开始变亮。不是天亮,是光线回升。
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石头等了几秒。然后把老葛拉起来。他站起来,还是抖,但比刚才好点。
我把外套从他身上拿下来,穿上。他看着我,说:“谢谢。”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片白色。不是山,是平地,全是雪,白茫茫一片,看不到边。
老葛站在我旁边,看着那片白,问:“这就是规则刚开始说的雪山吧?”
“应该是。”我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进雪里,陷进去半截腿。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
雪很软,一踩一个坑,走起来费劲。没走多远,腿就开始酸。老葛走得更慢,走几步就要歇一下。
走着走着,他突然说:“我以前没见过雪。”
我扭头看他。
“我家在南边,一辈子没见过。”他说,“没想到临死前还能看见。”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就是太冷了。”
又走了一阵,他停下,指着前面:“你看。”
我顺着看过去。雪地上有个黑点,走近了,是个人。趴着,一动不动。旁边扔着个包,半埋在雪里。
我蹲下翻了翻包。翻出一件棉衣,一件毛衣,还有一盒火柴,铁盒装的,锈了,但还能用。
老葛看着那堆东西,问:“死了没?”
我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们能用他的东西吗?”
我想了想,把棉衣递给他。他接过去,愣了几秒,然后套上。
我把毛衣套自己身上,裹紧。火柴也揣怀里。
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死人。他趴在那,脸埋在雪里,看不见。
老葛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去,继续走。
走了很久,天光又开始变暗。
这次没找地方躲,就在雪地里继续走。走不动了,就慢慢挪。
老葛突然说:“你说,咱们能活着走出去吗?”
我看着远处,说:“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连笑都没力气了,他腿一软,跪雪地上。我扶他,他摆手,自己撑着站起来。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跪下去。
这次他趴在那,不起来了。
我蹲下,拉他。他摇头:“你走吧,别管我了。”
我盯着他,没说话。
他喘着气,说:“我本来……本来就活不了。能走到这,够了。”
我蹲在那,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轻。
我站起来,站在那,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不动了。
我把他身上的棉衣脱下来,套自己身上。又把他身上半瓶水和一点饼干也装自己身上,两件衣服果然不一样,暖和多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趴在那,脸埋在雪里,和刚才那个死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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