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雪山那边压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翻一道雪坎，脚底下打滑，整个人往后仰，手在空中抓了两把，什么也没抓住，一屁股坐雪里。雪很软，一坐一个坑，半截身子陷进去。
趴了几秒，喘气。肺里灌进冷气，辣得疼。爬起来，膝盖顶着雪，手撑地，使劲一蹬，站起来了。
往前看。那道雪坎后面，是一片缓坡，白茫茫的，什么也没有。
往后看。来时的脚印已经被风吹平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站在那，脑子空了几秒。然后想起来老葛，那个趴雪里不动的人。他俩现在应该已经被雪埋了。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坡很缓，但走起来费劲。雪没过小腿，每一步都得把腿拔出来，再踩下去。拔了几十下，腿就酸了，像绑了沙袋。
我停下来，弯腰揉腿。手按上去，肉是僵的，按不动。使劲揉了几下，有点知觉了。直起腰，继续走。
走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一块黑石头。石头很大，半埋在雪里，露出的部分有半人高。我走过去，靠着石头喘气。
石头背风，能躲一躲。我蹲下，缩成一团。风从头顶刮过去，呜呜响，雪沫子往下掉，落脖子里，冰凉。
我掏出怀里那包从老葛身上拿走的饼干，拿出一块，塞嘴里。饼干冻得硬邦邦的，含了半天才化了一点。就着雪水咽下去，噎得差点上不来气儿。
又出掏火柴，打开盒子，里面还有十来根。我抽出一根，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一下，着了，火苗很小，风一吹就灭。
我把火柴收起来，饼干也收起来。
蹲了一会，站起来，继续走。
又翻过一道坎，前面出现一片平地。雪地上有几个黑点，走近了看，是脚印。很乱，踩得乱七八糟，有大有小，有深有浅。
有人走过。不止一个，是很多个。
我蹲下看脚印。有的已经被风吹平了，只留个印子。有的还新鲜，边缘清晰。
新鲜的脚印往北，往山那边。
我跟上去。
走了大概一袋烟的功夫，脚印越来越多。开始有人摔倒的痕迹，雪地上一个坑，旁边有手印。再往前走，有血迹。一小片，红的，已经冻硬了，踩上去嘎吱响。
前面出现一个凹坑。坑不深，但很大，能装几十个人。坑里躺着七八个人，挤成一堆。
我走近一看，全都死了。有的脸朝上，眼睛半睁，眼珠子上蒙了一层白霜。有的脸朝下，埋在雪里，看不见脸。他们的衣服都破破烂烂，有的脚上没鞋，冻得发黑。
我站在坑边，看着他们。
突然，有一个人动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那个人又动了一下，手撑着雪，想爬起来。爬了几下，没爬起来，又趴那了。
我蹲下，凑近看。是个男的，三十来岁，脸冻得发紫，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血已经结了痂。
他睁开眼看我，眼睛浑浊，瞳孔散了又聚。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
我把他从人堆里扒出来。他身子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我把他拖到坑边，让他靠着雪坎。
他从怀里掏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个水壶，铝的，瘪了一块。我接过来，晃了晃，里面有水，但是已经冻成冰坨了。
他指着水壶，又指着自己的嘴，嘴唇动了几下。我明白了，他想让我把冰化开。
我把水壶塞怀里，贴着肉。凉气刺得我一个激灵，忍着没动。过了好一会，把水壶掏出来，晃了晃，里面的冰化了一点，有水声。
我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他张嘴，我往里倒。水从嘴角流出来，淌脖子里。他咽了几口，咳起来，咳得浑身抖。
咳完，他喘着气，看我。
“谢……谢谢啊兄弟。”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我没说话，把水壶又塞回怀里。
他歇了一会，问：“你……你就自己一个人？”
我点了点头回应着
“现在我也是了。”他说，指了指那些人，“都死了。我……我靠着躲在他们尸体下面活到现在。”
他说话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半天。
“你叫什么？”我问。
“阿……阿福。”他说，“你呢？”
“沈默。”
他点点头，靠着雪坎，闭了一会眼。然后又睁开，说：“那边，有……有个山洞。可以躲。”
他指着北边，手抖得厉害。
我站起来，往他指的方向看。什么都没有，全是雪。
“有多远？”
“不……不知道。”他说，“我……我也是恍恍惚惚看到的。”
我看着他，他眼神发直，嘴唇越来越紫。
“那走吧，去看看。”我说。
我把他架起来，他浑身抖，腿软得像面条。我扶着他，往北走。
走了没多远，他腿一软，跪雪里。我拉他，他摆手：“不……不行了。你先走。”
我蹲下，看他。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紫得发黑。
“山洞。”他说，“你……你自己去。”
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是肉干，冻得硬邦邦，和一把小刀。
“拿……拿着。”他说。
我看着那肉干，又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笑得没力气。
我站起来，站那看了他几秒。他靠着雪，闭着眼，胸口慢慢不动了。
我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缩在那，小小一坨，和雪混在一起，快分不清了。
走了很久，天光又开始往下掉。风越来越大，刮得人站不稳。我找了一块石头，蹲下躲风。
掏那包饼干，又吃了一块。就着雪咽下去，胃里一阵翻腾，压了半天才压住。
掏那块肉干，咬了一口。硬，但能勉强嚼动。风刮了很久，慢慢小了。光线又开始变亮。
我站起来，继续走，走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一个黑口子。是那个阿福说的山洞，洞口不大，半人高，黑漆漆的。
我走近看。洞口有脚印，乱七八糟，有新有旧。新鲜的几个，往里去了。
我蹲下，盯着洞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
进去，还是不进去？
我站那，想了半天，一咬牙猫下腰，往里钻。
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我扶着洞壁，一步一步往前蹭。洞壁冰凉，硌手。脚底下不平，深一脚浅一脚。
走了大概几十步，前面有光。不是太阳那种光，是火把的光，一闪一闪。
我停下，盯着那光。
有人。
我摸着刀，慢慢往前走。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拐过一个弯，眼前突然敞亮了。是一个洞厅，很大，能装几十个人。洞厅中间生着一堆火，火边坐着五六个人。
他们听见动静，齐刷刷扭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们。
沉默了几秒。
其中一个站起来，问：“刚从沙漠过来的？”
我点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指了指火堆边一个空位。
“过来烤烤火。”
我走过去，坐下。
火很旺，热气扑脸。我伸出手，凑到火边，手冻得发僵，被火一烤，针扎一样疼。
那几个人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转回去，继续盯着火。
谁都没说话。
火光一闪一闪，照在他们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缩在那，烤着火。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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