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噼啪响,火星子往上窜,碰到洞顶,灭了。洞顶黑乎乎的,被烟熏过,一层黑垢。洞壁也是黑的,但有些地方反光,像有水。
我盯着那反光看了几秒,是冰。洞壁上有冰,薄薄一层,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冻住了。
一阵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我抬头,一个男的盯着我,四十来岁,脸瘦,颧骨高,眼睛陷在眼眶里,黑漆漆的。他穿着件军大衣,领子立着,把半张脸挡住。
“什么?”我问。
“我问你身上的衣服。”他说,“哪来的?”
“捡的。”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说话。旁边一个人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捡的?真会捡。”
我扭头看那人。年纪轻点,三十出头,光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翻着肉。他裹着件羽绒服,拉链坏了,用绳子捆着。
火堆又噼啪响了几声。那个光头站起来,走到火堆边,往里添了几根柴。柴是干的,一扔进去就着,火苗往上窜。他添完柴,没坐回去,站在那看着我。
“十万。”旁边一个声音说。我扭头,是角落里一个人,一直没出声,这会突然开口。是个女的,声音哑,但听着不虚。她坐在最靠里的位置,背靠着洞壁,两条腿蜷着,抱着膝盖。
军大衣和光头都看她。
她继续说:“第一天死一万,第二天死九千,到现在……”她顿了一下,“剩不了多少。”
我看着她。她脸被火光照着,半明半暗,看不清具体模样,但能看出来年纪不大,三十左右。头发乱糟糟的,沾着雪,化了一半,湿漉漉贴在脸上。
“你算过?”光头问。
“每天都在算。”她说,“第一天十万,淘汰一万,剩九万。第二天九万,淘汰九千,剩八万一。第三天八万一,淘汰八千一,剩七万二千九。第四天……”她停了一下,“第四天剩六万五千六。第五天五万九千。第六天……”
“行了行了。”军大衣打断她,“别算了,听着脑子疼。”
我盯着火堆,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算的数。差不多。从进沙漠到现在,具体几天我记不清,没东西记,只能靠淘汰次数。淘汰一次,一天。已经淘汰了多少次?从第一天到第十九天?中间有几天没数,乱了。
“你叫什么?”军大衣问我。
“沈默。”
他点点头,没说自己叫什么。光头也没说。那个女的也没说。
“你们在这个洞待多久了?”我问。
军大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光头也不说话。那个女的抬头,看看我,又看看他们,低下头。
“你饿不饿?”那个女的突然问。
我扭头看她。她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过来。是饼干,压碎了,用塑料袋包着。
我盯着那块饼干,愣了几秒。然后摇头。
她没说话,把饼干收回去,又抱着膝盖。
过了不知道多久,洞口那传来动静。
所有人都抬头。光头站起来,摸到洞口,把石头移开一点,往外看。外面风大,呜呜响,雪沫子往里灌。
光头看了一会,把石头挪回去,走回火堆边。
“没人。”他说。
“那你看见什么了?”军大衣问。
光头说,“全是雪。刮风,太远的看不清。”
再睁眼的时候,火堆小了一半。没人添柴,就那么烧着,慢慢往下塌。
我抬头看。洞口那透进来一点光,灰白色,不是火光的黄。天亮了?还是又一轮淘汰?
光头靠在洞壁上,睡着,头歪一边,嘴张着。军大衣也睡着,两条胳膊抱在胸前。那个女的没睡,坐那,盯着火堆。
她看见我醒了,点了点头。我也点头。
“你睡多久了?”她问。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饼干,掰了一半,递过来。
我看着她,没接。
“吃点吧”她说,“不吃走不动。”
我接过来,塞嘴里。她自己也吃了另一半。
吃完,她站起来,走到洞口,把石头移开一点,往外看。
外面风停了。雪也停了。天灰白灰白的,光线均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什么。
她看了一会,走回来,坐在原来的位置。
“能走了。”她说。
光头和军大衣还睡着。她没叫他们,我也没叫。
过了好一会,光头先醒了。他睁眼,看看我,看看那个女的,又看看军大衣,然后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看了一会,走回来,踢了军大衣一脚。
军大衣睁开眼,迷糊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走不走?”光头问。
军大衣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点头。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其实就是把随身带的包拎起来,拍拍土。光头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包,鼓鼓囊囊的,塞得满。军大衣也从屁股底下拿出一个包,瘪一点。
那个女的只有一个袋子,布做的,脏得看不出颜色。
他们看着我。
“你俩呢?走不走?”光头问。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
“走。”
五个人钻出洞口。外面一片白,雪盖住一切,连石头都看不见。只有远处,雪山还在那,比之前近了一点。
光头走在最前面。他踩出一串脚印,深的,半个小腿陷进去。军大衣跟在后面。那个女的走在中间,我跟着她。最后面还有一个,是洞里另一个人,我一直没注意,这会才看见。是个男的,瘦,驼背,穿着件灰棉袄,脸上没什么肉,皮包着骨头。
他一直没说话,也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看人,就低着头走。
走了一阵,光头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从沙漠过来,走了多久?”
我想了想:“记不清。”
他点点头,没再问,继续走。
前面出现一个坡。不陡,但长,一眼望不到头。光头爬上坡,爬几步滑一下,爬几步滑一下。他手脚并用,手插雪里,脚蹬着,一点一点往上蹭。
我跟在后面,也爬。手插进雪里,冰凉,但顾不上。脚蹬着雪,蹬出坑,借力往上。
爬到半坡,那个女的突然停下,蹲在那,喘气。
我也停下,看她。她脸发白,嘴唇发紫,喘得厉害。
“不行了?”我问。
她摇头,又点头。不知道什么意思。
光头在前面喊:“快走啊!别停!越停越冷!
爬到坡顶,所有人都瘫在那,喘。我趴雪里,脸贴着雪,凉,但很舒服。喘了一会,爬起来,四处看。
坡那边是一片平地,很大,平得不像真的。平地尽头,还是雪山,更近了。雪山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亮晶晶的,看不清。
光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指着那片平地:“走那边。”
下坡比上坡快。坐着滑,半蹲着跑,连滚带爬。没一会就到坡底。
站在平地上,脚踩下去,雪没那么深,只到脚踝。好走多了。
光头走得快,一会就拉下一截。军大衣跟着他,也快。那个女的走不快,我跟她并行。后面那个驼背走得最慢,落下一大截。
走了一阵,那个女的突然说:“我叫青儿。”
我扭头看她。她低着头,眼睛看着脚底下。
“沈默。”我说。
她点点头。
走了一会,她又说:“那个光头叫老彪。穿大衣的叫顺子。后面那个……不知道叫什么。”
我往后看了一眼。那个驼背远远地跟着,头低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一直那样?”我问。
“哪样?”
“不说话。”
青儿点点头:“从我到那个洞里就这样,没听他说过话。”
走了一个多时辰,平地还没到头。太阳还是那个位置,光线没变,分不清过了多久。
老彪在前面停下来了。他站在那,盯着前面,一动不动。顺子站在他旁边,也盯着前面。
我跟上去,顺着他们视线看过去。
前面雪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好几个人。一堆,七八个,挤在一起,一动不动。
老彪慢慢走过去,蹲下,翻那些人。翻了一个,没动静。翻第二个,也没动静。翻到第三个,那人动了一下。
老彪停住,盯着那人。
那人趴着,脸埋在雪里,背上有个口子,衣服破了,肉翻着,冻成紫色。但他还在动,手撑雪,想爬起来。
老彪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顺子也退了一步。
那人爬了几下,撑起来一点,又趴下去。又撑起来,又趴下去。最后一次,他没趴下,就那么撑着,抬头看我们。
脸是紫的,嘴唇也是紫的,眼珠浑浊,看人的时候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老彪看了几秒,转身就走。
青儿站在那,看着那人,没动。我也没动。
那人还撑着,手发抖,撑不住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然后趴下去,不动了。
雪又开始下了。
很小的雪,一粒一粒,飘着,落在脸上,凉。
老彪走得快,已经拉下一大截。顺子跟着他,也快。青儿走不快,我跟她一起。后面那个驼背更慢,落得更远。
雪越下越大。从一粒一粒变成一片一片,铺天盖地往下落。没一会,前面就看不清了。
“老彪!”顺子喊。
没人应。雪太大,声音传不出去。
顺子继续往前走,走几步喊一声。没回应。
青儿停下,站在那,四处看。我也停下,四处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白茫茫的,从上往下落,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咱们走散了。”青儿说。
她蹲下,缩成一团。我也蹲下,背对着风。
雪落在身上,不化,越积越厚。没一会,肩膀上一层白。
“你说咱们会死吗?”青儿问。
过了很久,雪小了。又过了一会,停了。
我站起来,抖掉身上的雪。青儿也站起来。四周一片白,什么都没有。老彪没了,顺子没了,那个驼背也没了。
只剩我和她。
“往哪走?”青儿问。
我看了一圈。分不清方向,到处都一样。
“那边吧。”我随便指了一个方向。
她没问为什么,就选择跟我走。
走了很久,天光又开始往下掉。新一轮淘汰要来了。
我四处看,想找个能躲的地方,除了雪就是雪,连块大点的石头都没有。
“看那边。”青儿指着远处。
我眯着眼看。有个黑点,像是石头。
走近了,才看清不是石头,是木头。几根木头斜插在雪里,像是个架子,塌了一半。架子旁边有个坑,半人深,坑底有东西。
我跳下去,翻那些东西。几块破布,一个空瓶子,一把锈刀,还有一样东西,铁盒,巴掌大。
我拿起铁盒,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发出声响。
打开,里面是一块肉干,还有一张纸条。纸条皱巴巴的,上面有字,歪歪扭扭:
“走到这的人,拿着我的吃的,继续走,别停。”
青儿凑过来看,看完没说话。
我把肉干掰一半,递给她。她接过去,嚼着。我也嚼着。
爬出坑,继续走。
天光越来越暗。远处开始有惨叫声,一声一声,远的,近的。
我和青儿没停,继续走,前面突然亮了一下。不是天光,是别的,一闪就没了。
青儿停下,盯着那边:“那是什么?”
又亮了一下。这次看清了,是光,白色的,一闪一闪,像灯塔。
“过去看看。”我说。
她点头,往那边走。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走到跟前,是一扇门。
门立在那,周围什么都没有,就一扇门,发着白光,一闪一闪。
青儿站在门口,盯着门看。
“这门……”她没说完。
“进去吗?”她问。
我怎么知道能不能进去……
她站在那,看了很久。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青儿。”
她回头看我。
“你确定?”
她没说话,又回头看着门。然后她走进去。
白光一闪。
没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盯着门。门还一闪一闪。
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走。
身后那扇门还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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