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在后面亮了很久,我也没回头。脚底下不停,一步一步往前捱。
走了大概一袋烟的功夫,余光里那点白光消失了。不是灭了,是距离太远被雪挡住了。
天光又开始往下掉。灰白色的天变成青灰色,越来越暗。风没刮,但冷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有人把冰块塞进衣服里。
我四处看,想找个能躲的地方。没有。全是雪,平平的,连个凸起都没有。
往前走了几步,脚底下突然踩空。
整个人往下掉,眼前一黑,胸口一闷,然后砸在什么东西上。硬邦邦的,硌得生疼。
趴了几秒,喘气。肺里灌进冷气,辣得疼。爬起来,四处摸。
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手摸着地面,是冰,滑的。往前摸,摸到墙,也是冰,凉的。再往前摸,摸到一样东西,圆的,硬的,硌手。
我攥着那东西,愣了几秒。然后想起来,是火把。洞里那些人用的火把。
我摸身上,掏出那盒火柴。抽出一根,划。没着。又划一根,着了,火苗很小,一晃一晃。我凑近那根火把,火苗舔上去,火把没着。又试了几次,还是没着。
我站在黑暗里,攥着火柴盒,手心全是汗。不,不是汗,是冰。手已经僵了,感觉不到手指。
又抽一根火柴,划。着了。这回我没急着点,先四处看。火光照亮一小圈,能看见周围。是一个洞,不大,三米见方,四壁都是冰,泛着青光。头顶有个口子,透进来一点光,我就是从那掉下来的。
洞底有东西。一堆,鼓鼓囊囊的,半埋在冰里。
我凑近一看,是尸体。两具,蜷着,冻在冰里,脸上盖着霜,看不清模样。旁边扔着个包,皮子的,冻得硬邦邦,看上去不像是跟他同一时间过来的,这一看就是冻了很久很久。
我用刀撬那个包。撬了半天,撬开了。里面有几样东西:一块肉干,一个水壶,半盒火柴,还有一把刀。
我把肉干塞嘴里,水壶晃了晃,里面有水,冻成冰了。我把它塞怀里,贴着肉放。
我盯着那两具尸体看了几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们怎么死的?冻死的?饿死的?还是……
没往下想。
我顺着冰壁摸索,找能爬上去的地方。摸了一圈,没有。四壁都是光滑的,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
我站在那,盯着头顶那个口子。口子不大,半米见方,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离地面大概三四米。
够不着。跳也够不着。
我蹲下,把那个包翻过来,踩上去。还是够不着。
把两具尸体拖过来,摞起来,踩上去。这回够着了。我扒住口子边缘,使劲往上爬。冰滑,手抓不住,滑下来。再爬,再滑。
趴在那,喘气。脑子里转了几圈,想不出办法。
然后看见那根火把。
我把火把竖起来,一头顶在口子边缘,一头插进冰缝里。踩着火把,再扒口子边缘。这回稳一点。使劲往上蹭,蹭到肩膀露出去了,手扒住外面的雪,一使劲,整个人翻出去。
趴在雪里,喘了半天。
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口子。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等了几分钟,能看见一点了。天不是全黑,是深蓝色,雪泛着微微的光,能分清水天界线。
远处有一片黑影,很大,像一座房子。
我往那边走。走一阵,黑影越来越清楚。是房子,木头的,两层,半埋在雪里。窗户都破了,黑洞洞的。门歪着,半开半闭。
我走近,站在门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摸出火柴,抽一根,划着了,往里照。是个大厅,空荡荡的,地上有东西,乱七八糟。有桌子,翻了,有椅子,断了,有铁架子,歪着。
火苗灭了,我又划一根,往里走。脚底下踩着东西,嘎吱响。低头看,是碎玻璃,一地。再往前走,地上有血迹。黑红的,一大片,已经干了,结成冰。
我蹲下看那片血。旁边有脚印,很乱,踩得到处都是。再往前,有东西半埋在冰里。我用刀拨开,是衣服,烂的。衣服里包着骨头,人的。
大厅尽头有楼梯,通二楼。楼梯也歪了,踏板少了一半。我踩上去,嘎吱响,晃得厉害。一步一步往上蹭,爬到二楼。
二楼比一楼小,几个房间,门都开着。我走进第一间,是个卧室。床塌了,被子也烂了,散落一地。墙上挂着照片,模糊的看不清。窗户外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床边的地板上,那儿蹲着一个人。
我吓的往后退了一步,握着刀。
我凑近看,原来是个死人。蜷在那,脸朝下,背上有刀口。死了很久了,冻成干尸。
我退出那个房间,进第二个。是个办公室。桌子还在,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也死了。他趴在桌上,头歪着,眼睛睁着,盯着门口。
我站在那,和他对视了几秒。
然后转身,下楼。
下到一半,脚底下突然一空。楼梯塌了。我往后仰,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一根横梁,整个人吊在那。低头看,下面黑漆漆的,不知道多深。
手滑,往下出溜。使劲攥着,指甲掐进木头里。往上蹭,蹭一下,滑一点。蹭一下,滑一点。最后一条腿搭上横梁,翻身骑上去,喘了半天。
骑在横梁上,四处看。横梁另一头搭在墙上,能爬过去。我顺着横梁,一点一点挪。爬到墙边,扒住窗台,翻出去。
外面是二楼阳台。阳台也歪了,一半塌了。我站在没塌的那边,往下看。下面是一片白,雪堆得老高。
跳下去,砸进雪里,整个人埋进去。爬出来,浑身是雪,脖子里灌满了,冰凉。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歪着,破着,立在雪地里,像一座坟。
走了很久,天开始亮了。是那种光线慢慢变强。灰白色从天边漫过来,把深蓝色挤走。
我停下来喘气。脚和腿已经麻木了,蹲下身揉了半天,等有知觉了才站起来继续走。
没走多久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我停下身,握着刀。那个人影也停下,站在那儿没动。
我们对峙了几秒。然后那个人影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摇摇晃晃。走近了,是个男的,五十来岁,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他穿着一件皮袄,破了好几个洞,露着里头的棉花。棉花也是黑的。
他看着我,问:“你一个人?准备往哪走?”
我指了指前面,他点点头,跟了上来。
走了一阵,他说:“我叫老郑。你呢?”
“沈默。”
走了一阵,他突然腿一软,跪雪里又自己撑着站起来。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跪下去。
这回他没起来。
我蹲下,看他。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紫得发黑,眼睛半睁着,瞳孔都开始扩散了。
“老郑?”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雪坎。他从怀里掏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个指南针,外壳裂了,玻璃碎了,但里头的针还能动,指着北。
“拿着。”他说,声音很轻,“北边……有……有人……”
我接过指南针,盯着他。
他眼睛慢慢闭上。
我站起来,把他扶正,靠在雪坎上。然后把那个指南针揣怀里
我绕着山脚走,想找能翻过去的路。走了很久,找到一条裂缝。裂缝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过。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道多深。
我站在裂缝口,盯着里面。
进去,还是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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