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着身子往里钻,肩膀蹭着两边的冰壁,像有人拿冰刀往肉里划。裂缝很窄,最宽的地方也就半米,窄的地方得收腹憋气才能挤过去。头顶看不见,偶尔有冰碴子掉下来,砸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
脚底下也不平。冰面很滑,有的地方结着薄冰,一踩就碎,露出下面的石头。有的地方是纯冰,亮晶晶的,能照见自己的影子。我低头看了一眼,冰里的人影黑乎乎一团,看不清脸,就一个轮廓。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透进来一点光。我停下,盯着那点光看了几秒。有光就有人,或者有出口。不管是哪个,都比困在这黑漆漆的裂缝里强。
继续往前。光越来越亮,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很大的洞,比之前那个火堆洞大得多,能装下几百人。洞顶很高,看不见顶,黑漆漆的。四周的冰壁泛着青光,中间有个水潭,不大,五六米见方,水面结着一层薄冰,底下黑漆漆的,看不清多深。
水潭边上坐着人,七八个,围成一圈,中间生着一堆火。
他们听见动静,齐刷刷扭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们。
沉默了几秒。其中一个站起来,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亮。他穿着件皮大衣,领子上有一圈毛,脏得发灰,但看着厚实。他手里握着一根棍子,不是普通的棍子,是铁管,一米来长,一头磨尖了,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那几个人也盯着我,没人说话。
“过来。”他说。
我往前走。脚底下踩着碎石,嘎吱响。走到火堆边,站住。火很旺,热气扑过来,脸上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我在裂缝里冻了半天,这会热气一冲,浑身发痒。
“坐。”那个方脸指了指地上的一块石头。
“这地方,”我开口,“你们待多久了?”
方脸没回答。瘦子看看他,他还不说话。瘦子就自己说:“好几天了。从进雪地就在这。”
“怎么找到的?”
瘦子指指头顶:“好几个裂口通的这个地方,都能进来。”
“外面雪太大,”瘦子继续说,“出不去。就在这窝着呗。”
方脸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嘴。
我看着方脸:“能出去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能。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雪停了的吧。”他说,“这地方雪一停,就能走。”
我盯着火,脑子里转着他们刚才的话。雪停就能走。可这地方的雪,什么时候停?从进雪地到现在,就没见过停的时候。要么大要么小,要么铺天盖地,要么飘飘扬扬,就是没停过。
那个圆脸女的突然站起来,走到水潭边。她蹲下,伸手敲了敲冰面,然后站起来,拿起一块石头,使劲砸下去。冰裂了,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水。她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又捧一口,喝完了,站起来,走回火堆边。
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那水能喝。就是太凉,喝多了肚子疼。”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瘦,颧骨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着不像是能撑多久的人。
“你们有多少吃的?”我问。
瘦子愣了一下,然后看看方脸。方脸这回没瞪他,只是摇了摇头。
瘦子明白了,不能说,我盯着火堆,也没再问。
新一轮淘汰差不多快来了。
那几个人也开始动。瘦子站起来,走到洞壁边,从一堆杂物里抽出几块兽皮,扔给每个人。方脸接住一块,裹在身上。圆脸女也裹上。其他人也裹上,却没给我。
瘦子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方脸。方脸没说话。瘦子就没给
我缩在那,抱着胳膊,尽量让自己变小。火堆还在烧,但热气有限,后背和侧面还是冷。
远处开始有声音。风从裂口灌进来,呜呜的,像鬼叫。风声中夹着别的声音,像有人在喊,但听不清喊什么。
方脸看着我,突然问:“你见过门吗?”
我愣了一下。
“门”他说,“发白光的那种门”
我想起青儿走进去的那扇。点头。
“见过一次”
我沉默了几秒,说:“我看到一个人进去了。再也没出来。”
方脸点点头,像早就知道。瘦子脸色变了变,没说话。圆脸女从水潭边走回来,坐下,问:“进去的,是你什么人?”
我想了想,“算是同伴吧。”我说。
方脸突然站起来,走到洞壁边,从那堆杂物里翻出一样东西。是个本子,塑料皮,脏得看不清颜色。他走回来,把本子递给我。
“你打开看看。”他说。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写着字,圆珠笔的,歪歪扭扭:
“我叫刘东,第十八天,雪地。这里有个洞,能躲。有五个人,一起。水潭有水,能喝。吃的快没了。”
翻第二页:“第十九天。老张不行了,腿肿了,走不动。我们轮流背他。他说他想回家。”
第三页:“第二十天。老张死了。我们把他埋在冰里。还有四个人。吃的没了,只能喝水和啃树皮。树皮也在冰里冻着,得用刀刮。”
第四页:“第二十一天。小李和小王吵起来,因为最后一块树皮。我拉架,被推了一下,摔了。腰疼。”
第五页:“第二十二天。小李小王走了,说去找出口。剩我和老孙。老孙不说话,就坐着,盯着火。”
第六页:“第二十三天。老孙也走了。他没说去哪,就是站起来,走出去,没回来。剩我一个。”
第七页:“第二十四天。我找到一本空本子,想把每天的事记下来。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看到。”
第八页:“第二十五天。我看见门了。就在洞外面,一闪一闪的。我没敢进。”
第九页:“第二十六天。门还在。我想了很久,决定进去。反正待在这也是死。”
第十页:“要是我没回来,看到这本子的人,祝你好运。别信门。”
字到这就没了。
我合上本子,递给方脸。他没接,说:“留着吧。”
我看了他一眼,把本子塞怀里。
“那门,”瘦子问,“真不能进?”
方脸没回答。我摇头:“不知道。有人进了,没出来。有人没进,也死了。”
瘦子咽了口唾沫,没再问。
火堆又烧了一阵,慢慢小了,方脸站起来,走到洞壁边,从那堆杂物里翻出一捆柴,扔到火堆边。瘦子接过去,往里添了几根。
我看着那捆柴,问:“这柴禾哪来的?”
“外面捡的。”瘦子说,“这附近有树林,被雪埋了,只露点树梢。砍了,拖回来,晾干,就能烧。”
圆脸女突然说:“你想走的话,明天可以跟我们一起。”方脸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瘦子看看方脸,又看看我,说:“明天雪要是小了,我们就出去找吃的。你跟着,能找到就分你一份。”
不知道过了多久,洞顶透进来的光慢慢变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方脸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水潭边,砸冰,捧水洗脸。然后走回来,踢了踢瘦子。瘦子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圆脸女也醒了。其他人也陆续醒了。
我站起来,浑身疼,骨头像生锈了。
我们几个跟着方脸,一个一个钻出裂缝。
外面还在下雪,但确实小了,飘飘扬扬的,不像之前那样铺天盖地。现在起码能看清几十米外的东西。
方脸指了指东边:“那边有树。走。”
走了大概一里地,前面出现一片黑影。是树,果然有树。松树,高高低低,半截埋在雪里,只露着树冠。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瘦子第一个冲过去,抽出刀,砍树枝。树枝很脆,一砍就断,啪的一声。他把树枝捡起来,堆在一块。其他人也上去砍。我也砍。
砍了大概一个时辰,树枝堆了一大堆。方脸让瘦子用绳子捆起来,一人背一捆往回走
走到半路,圆脸女突然停下,指着远处:“那边好像有人。”
我们都停下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远处有个黑点,在雪地里一动一动,像在爬。
我们走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趴在地上,往这边爬。他看见我们,抬起手,挥了两下。
方脸走到他跟前,蹲下,把他翻过来。是个男的,二十出头,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
方脸抬头看我们,问:“谁带水了?”
没人说话。我也没带。那水壶里的水早喝完了,冰块还没化。
瘦子蹲下,翻了翻那人身上。什么都没翻到。
那人手还在动,往怀里掏。瘦子帮他掏,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的,年轻,笑得很好看。背面有字:“等我回来。”
瘦子拿着照片,看着那人。那人眼睛已经闭上,胸口不动了。
回到洞里,把树枝放下,围坐在火堆边。瘦子添柴,火又旺起来。
圆脸女看着我,突然问:“你怕不怕死?”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没有人不怕死,不怕死的就会留在沙漠等着被淘汰而不是来到雪山。”
她点点头,没再问。
方脸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掰成几块,一人一块。我也分到一块。很小,一口就能吃完。但我没一口吃完,含在嘴里,慢慢化。
火堆噼啪响。
瘦子突然说:“那门,我想去看看。”
方脸抬头看他。
“就看看。”瘦子说,“不进去。”
方脸沉默了几秒,说:“明天再说。”
火堆烧着,慢慢小了。没人添柴。光线又开始变暗。新一轮淘汰快来了。
我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这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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