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的时候，洞里比往常亮，我撑着坐起来，浑身疼，骨头像散了架。扭头看火堆，只剩一堆灰烬，冒着细细的烟。
其他人也都醒了。方脸站在洞口裂缝边，往外看。瘦子蹲在灰烬旁，往里头吹气，火星子亮了亮，又暗下去。圆脸女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盯着我。
“雪停了。”方脸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
我站起来，走到裂缝口。外面一片白，但天是蓝的，太阳挂在那，有影子了。
瘦子凑过来，挤在我旁边，往外看。他眼睛眯起来，被阳光刺得流泪。
“妈的。”他说，“终于停了。”
方脸转回身，扫了我们一眼：“收拾东西。出去找吃的。”
方脸从杂物堆里翻出几条绳子，扔给瘦子一条，圆脸女一条，又看了我一眼，也扔给我一条。我接住，绳子是尼龙的，有点硬，但结实。
“捆柴用。”他说。
我们钻出裂缝。外面阳光刺眼，雪白得晃人。脚踩下去，雪嘎吱嘎吱响，深的地方没过膝盖。我跟着他们，一步一步往东边走。
走了一阵，前面出现那片树林。松树半截埋在雪里，只露树冠。瘦子跑过去，砍树枝，我们跟上去也砍。砍了一个时辰，每人背上一捆柴。
往回走。走到半路，方脸突然停下，回头看着远处。我也回头看。那边有几个黑点，在雪地里移动。
瘦子也看见了，声音发紧：“又有人。”
方脸没说话，盯着那几个黑点看了半天。黑点越来越近，是五六个人，往我们这个方向走。
“走。”方脸说。
我们加快脚步。背上的柴沉，走不快。那几个黑点越来越近，手里拿着东西，像是刀和棍子。
那几个人走近了，领头的是个胖子，满脸横肉，穿着件军大衣，手里攥着把砍刀。他看见我们，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豁了的牙。
“咋的？准备在这个游戏里过日子了？柴都砍上了”他说，“还有吃的没？”
“问你们话呢。”胖子说，“吃的，有没有？”
方脸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肉干。很小一块。胖子看了一眼，笑得更开了。
“就这点？”他说，“不够买你几个命的”
方脸把肉干收回去，盯着他。
胖子脸色变了变，挥了挥手：“搜。”
那几个人冲上来。瘦子往后退了一步，圆脸女缩在方脸后面。我握着刀，盯着离我最近的那个人。
那人伸手抓我肩膀。我一刀划过去，他手缩回去，但没躲开，刀尖划过他胳膊，血冒出来。他骂了一句，退后两步。
其他人停了一下，又围上来。
方脸把那根铁管抽出来，对着前面的人。那人也停了。
胖子看着我们，眼睛眯起来。他吐了口唾沫，说：“有两下子。”
他挥了挥手，“行。”他说，“山不转水转，你们几个可千万别落老子手上”
我们站在那，看着他们走远。
瘦子一屁股坐雪里，喘气。圆脸女脸色发白，嘴唇抿着。方脸把铁管收起来，弯腰捡柴。
回到洞里，把柴放下。瘦子一屁股坐火堆边，不吭声。圆脸女也坐下，抱着膝盖。方脸从怀里掏出那块肉干，掰成几块，一人一块。
瘦子嚼着肉干，突然说：“他们估计还会来。”
“咱得想办法。”瘦子说。
方脸抬头看他：“想什么办法？”
瘦子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圆脸女突然说：“那个门。”
她脸有点红，但继续说：“说不定进去了，就能出去”
方脸沉默了几秒，说：“但进去了的，没见回来过。”
过了很久，方脸站起来，走到洞口裂缝边，往外看。外面天还亮着，太阳往西偏了偏，但还高。
“出去走走。”他说。
她看了我一眼，问：“你不去？”
我摇头。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洞口有动静。方脸回来了。瘦子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个包，脏兮兮的，破了几个洞。
他把包扔地上，打开。里面有几样东西：两瓶水，三块肉干。
方脸拿起那个铁盒，打开，里面是火柴，满的。
瘦子脸上有光，咧嘴笑：“从一个死人身上扒的。就那边，往西走二里地，趴着好几个。都冻硬了。”
圆脸女凑过来，看着那堆东西，又看着瘦子。瘦子把肉干分给她一块，她接过去，咬了小小一口。
瘦子看了我一眼，也扔给我一块肉干。我接住，点头。
方脸突然说：“那个胖子，我认识。”
“上一关见过。”他说，“姓马，叫马奎。在巨塔的时候他手底下有二十多个人。现在剩这几个。”
瘦子问：“他咋活下来的？”
方脸摇头：“不知道。但这个人不好惹。”
我们收拾东西准备跑路。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那几瓶水几块肉干，还有绳子刀火柴。方脸把那根铁管递给瘦子，自己握着一把砍刀。圆脸女也拿了一把刀，比我的短。
钻出裂缝。外面天灰白灰白的，太阳还挂在那，但光线弱了点。雪又开始下了，很小，飘飘扬扬。
方脸抬头看了看天，说：“走那边。”他指着一个方向。
我问：“那边有什么？”
“不知道。”他说，“但总比等死强。”
雪越下越大。没一会，前面的路就看不清了。方脸走在前头，一步一个脚印。瘦子跟在他后面，圆脸女跟着瘦子，我走在最后。
走了一阵，方脸突然停下。我凑上去看，前面站着一个人，是立在那。冻硬了，直挺挺的，脸朝前，眼睛睁着，蒙着一层白霜。他穿着件棉袄，敞着怀，露着里头白花花的肉，也是硬的。
又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片黑影。走近了，是几栋房子，歪歪斜斜戳在雪地里。窗户都破了，黑洞洞的。门歪着，半开半闭。
方脸站在最前头，盯着那些房子看了半天，然后说：“进去看看。”
我们走进第一栋。是个大房子，像是仓库。空荡荡的，地上有东西，乱七八糟。有铁架子，翻了，有木头箱子，烂了。
墙角堆着几具尸体。好几个，摞在一起，冻成一块。脸都看不清，只能看见衣服，有的还穿着工作服，蓝色的。
方脸没理那些尸体，走到另一个门，推开，往里走。我们跟着。
里面是个走廊，两边都是房间。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方脸推开一扇开着的，进去看。是个办公室，桌椅都在，但积着厚厚一层灰。墙上挂着一张地图，发黄了，皱巴巴。
瘦子凑到地图前，看了半天，说：“这画的什么？”
我也看不懂。地图上标着各种符号，有山，有河，还有一个红圈，圈着几个字。字太小，看不清。
方脸把地图扯下来，折了折，塞怀里。
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楼梯，通二楼。楼梯水泥的，结实。我们上去。二楼也是走廊，两边房间。有一间门开着，里头有光。
我们走过去。光是从窗户透进来的，雪光，照在地板上。地板上有东西，是一床被子，铺着，被子上躺着一个人。
女的，年纪不大，二十多岁。脸白得吓人，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方脸蹲下，伸手探她鼻息。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圆脸女从怀里掏出那瓶水，拧开，倒了一点点在那女的嘴边。她嘴唇动了动，水渗进去。又倒一点，她又咽下去。
喝了几口，她睁开眼睛，看着我们。
“谢谢。”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方脸问：“你怎么一个人躺在这儿？”
她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喘了一会，才说：“我……我“男人”带我来的。他……他去找吃的，没回来。”
瘦子看看四周，问：“你男人长什么样？”
她摇头：“不……不知道，记不清了……死了吧。”
方脸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说：“带上她。”
把那个女的扶起来。她浑身软，站不住，靠在他身上。圆脸女过来帮忙，一人架一边。
我们下楼，走出那栋房子。
外面雪更大了，铺天盖地往下落。能见度不到十米。
方脸沿着山脚走，找那个裂缝。找了半天，找到了。我们钻进去，回到洞里。
把那个女的放下，让她靠在石头上。圆脸女又给她喂了点水。她喝了，脸色好了一点。
瘦子瘫在地上，喘气。方脸坐在火堆边，盯着火。
那女的她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我。看了几秒，又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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