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进林子那一刻,光线一下就暗了。
不是天黑了,是树太密,把天遮了个严实。松树一棵挨一棵,枝丫交错,上头压着雪,下头露出黑褐色的树皮。地上没有雪,只有烂叶子,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噗嗤噗嗤响。
瘦子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生怕那河里的东西追上来。方脸跟在他后面,握着铁管,眼睛四处扫。圆脸女走中间,我殿后。
林子很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脚踩烂叶子的噗嗤声,和偶尔树枝被碰断的咔嚓声。太静了,静得人心慌。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林子到头了。前面豁然开朗,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没有树,只有草,枯黄的,半人多高,东倒西歪。空地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雾,看不清雾后面是什么。
方脸停下,盯着那片雾。
瘦子凑过去问:“那是什么玩意儿?”
我走到空地边缘,蹲下看那些草。草底下是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水面漂着一层绿苔,看着恶心。
圆脸女也蹲下,伸手想摸那水。
“先别碰。”我说。
她手缩回去,疑惑的看着我。
我指着那层绿苔:“这东西有细菌,碰了烂皮肤。”
她点点头,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方脸从怀里掏出那在办公室墙上取下来的那张地图,铺在地上看。我们围过去。地图上标着山,标着河,在河的那一边,画着一片绿色,上头写着两个字:沼泽。
瘦子咽了口唾沫:“这地方……能走?”
方脸把地图折起来,塞怀里。他站起来,盯着那片雾,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他旁边,也盯着那片雾。雾很浓,灰白色的,像一堵墙,把什么都挡住了。雾里偶尔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只看见一团黑影,一晃就没了。
顺着雾的边缘,我们看到个人影,站在那,一动不动。瘦子喊了一声:“喂!”
那人没动,也没回应。
方脸往前走了一步,那人还是没动。他又走了一步,那人还是没动。我们跟上去,走近了才看清,不是人,是棵树,歪着,枝丫伸着,远远看着像个人。
方脸骂了一句,走到雾的边缘停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一脚踩进去。
我们站在外面,盯着那团雾。过了几秒,雾里传来他的声音:“进来吧,没事。”
瘦子看看我,又看看圆脸女,咽了口唾沫,也踩进去。我和圆脸女跟着。
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清一米以内的东西,再远就是白茫茫一片。脚底下是软的,踩下去噗嗤一声,溅出泥水。空气潮乎乎的,带着一股烂树叶的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方脸?”瘦子喊。
“这边。”声音从左边传来。
我们往左边走。走了几步,脚底下突然一陷,半个小腿没进泥里。我使劲拔,拔出来,又陷进去。圆脸女也陷了,她抓着我的手,使劲拔。
拔了半天,拔出腿,站在一块硬地上。喘气。
方脸的声音又从前面传来:“这边,这边,赶紧来”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雾淡了一点。能看清十米以外的东西了。前面是一片水塘,黑漆漆的,水面漂着烂树叶。水塘边上蹲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们。
方脸站在那人身后,盯着他。
我们走过去。那人听见动静,回头。是个男的,七十来岁,他穿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雨衣,衣角还在往下滴着水。
他看着我们,愣了几秒,然后问:“有水吗?”
瘦子从怀里掏出那个水壶,晃了晃。那人盯着水壶,眼睛发亮。
“给我整一口。”
瘦子看了看方脸。方脸点头。瘦子倒了一小口到壶盖里,递过去。那人接过去,一口干了,又看着瘦子。
瘦子又倒了一口。他又干了。
“谢谢。”他说,把壶盖还给瘦子。
方脸蹲下,看着他:“你一个人?你来到这片沼泽多久了?”
他想了想,摇头:“这个问题,我拒绝回答。”
方脸站起来,四处看。雾还是浓,看不清远处。他回头问:“那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那人挣扎着站了几下才站稳。他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说:“那就一起跟你们走走吧………”
“那你跟上。”方脸说。
那人跟在我们后面,走几步歇一下,走几步歇一下。瘦子回头看了他几眼,没说话。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块硬地。地上铺着石头,看上去像是人工铺的,一块一块,整整齐齐。
石头路通向一座房子。木头房子,不大,一层,屋顶铺着铁皮,锈得不成样子。窗户破了,黑洞洞的。门关着,门上挂着一把锁,也锈了。
方脸走到门前,拽了拽锁。锁掉了,锈断了。他推开门,往里看。
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们等了一会,眼睛适应了,才看清是个房间,不大,十几平米。靠墙一张床,床板没了,只剩架子。地上扔着东西,乱七八糟。墙角堆着一堆木头,发霉长着黑毛。
瘦子走进去,四处翻。翻出几块烂布,翻出一个铁盒但却是空的。
那个穿雨衣的人站在门口,盯着屋里,指着墙上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小娃娃们,那是我写的。”
我们凑过去看。墙上确实有字,用刀刻的,歪歪扭扭:“别往里走。”
瘦子咽了口唾沫,问:“你写的?”
他点头。
“什么时候?”
他想了半天,摇头:“不记得了。”
方脸盯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咱们还是快走吧”
我们退出那房子,继续沿着石头路往前走。路越走越窄,两边的雾越来越浓。走着走着,石头路到头了。前面是一片水,看不见对岸。
方脸站在水边,盯着那片水。
那个穿雨衣的人也站在水边,突然说:“底下有东西。”
瘦子脸色变了变:“什么东西?”
他摇头:“不知道,但你们最好别掉下去…..”
方脸沿着水边走,找能过去的地方。走了几十米,前面有几块石头,露出水面,能踩着过去。
他第一个踩上去,石头很稳。我们跟着,一个一个踩。走到中间,瘦子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水里栽。我一把抓住他胳膊,他另一只手扒住石头,稳住。
他脸都白了,喘着气说:“谢……谢谢。”
“别这么客气”我说。
我们继续踩着石头,到了对岸。
对岸又是一片雾,比刚才还浓。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跟着方脸的声音走。
走了很久,雾突然散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地。地上没有草,没有水,只有泥,黑乎乎的,干裂成一块一块。天是灰白的,太阳挂在那,惨淡惨淡。远处有一座山,黑漆漆的,光秃秃的,一棵树都没有。
瘦子站在那,四处看,说:“这……这是哪?”
方脸掏出地图,看了半天,说:“沼泽到头了。”
“到头了?”瘦子瞪大眼睛,“这次怎么这么快,那前面是什么地方”
方脸把地图折起来,塞怀里,说:“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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