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做了很多梦。
梦里老头一直在跑。他那只抽筋的右腿像装了弹簧,一蹦一蹦的,跑得比我还快。我追上去想扶他,他回头冲我笑,露出豁了的牙:“医生,你快跑,别管我。”
然后他就不见了。
灰色的平原上只剩我一个人。远处有一条发光的线,线那边站着100个人,全都背对着我。我拼命跑,跑到那条线跟前,跨过去
线那边没有人。
只有老头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天空。
那个眼神。和第一个倒下的年轻女孩一模一样。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直视。像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我醒了。
灰色的天花板。灰色的墙壁。灰色的门。
我躺在那张床上,盯着头顶看了很久。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白大褂,皱得像抹布,右脚的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左手手心里握着一样东西,那根清创用的针。
我把它带过来了。
坐起来,打量这个房间。大概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洗手池,一面镜子,一扇关着的窗。没有门把手,只有一道门缝。我推了推门,开了。
门外是一条走廊。
灰色的走廊,灰色的墙,灰色的地面。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和我身后这扇一模一样。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头顶的灯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均匀地洒下来,没有影子。
有人从隔壁的门里走出来。一个男的,三十出头,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运动裤。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新来的?”他问。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自顾自往前走。
我跟在他后面。走了大概五分钟,走廊突然变宽,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大厅。
正中央是一个直径十米左右的空洞,直通上下,看不到底。边缘有护栏,但很矮,只到膝盖。空洞四周站着几个人,低头往下看,不知道在看什么。
大厅的六面墙上,各有一个出水口,水流细得像手指,慢慢地流。每个出水口前面都排着十几个人,手里拿着各种容器——水壶、饭盒、塑料袋、甚至有人捧着一双鞋。
水源。
我走过去,站在最近的一排队伍后面。排在我前面的是一对母女,母亲三十多岁,女儿七八岁。小女孩手里捧着个矿泉水瓶,瓶子已经瘪了,不知道用过多少次。
“妈妈,还要等多久?”小女孩问。
“快了。”母亲说。
我看了一眼前面的人数,算了算时间,二十分钟。接满一壶水,要等二十分钟。
排在队伍里的人都很安静,没人说话,没人插队,就这么站着。但这种安静让我不舒服。像暴风雨之前的安静。
第十五分钟的时候,有人插队了。
一个光头男人,膀大腰圆,直接走到最前面,伸手去接水。排在第一个的是个瘦小的老头,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光头把他往旁边一拨,老头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
没人说话。
光头开始接水。他用的是一桶五升装的矿泉水桶,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水流慢,他要等很久。
老头靠在墙上,揉着撞疼的肩膀,没吭声。
队伍里其他人就这么看着。有人低下头,有人移开视线,没人站出来。
第二十分钟,光头的水桶接满了。他拧上盖子,提着桶转身就走。
走到老头跟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头往后退了一步。
光头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脚一脚把老头踹倒。
老头摔在地上,搪瓷缸子滚出去老远。
光头提着桶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我什么都没做。和队伍里其他人一样,什么都没做。
老头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过去,想扶他。她母亲拉了她一把,没拉住。
小女孩把搪瓷缸子捡回来,递给老头。老头接过缸子,冲她笑了笑,说:“没事,丫头,没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破洞的袜子。露在外面的脚趾。
我他妈什么都没做。
轮到我的时候,已经是四十分钟之后了。我把那根针洗干净,接满一壶水,用的是洗手池边上找到的一个旧矿泉水瓶,不知道谁扔在那儿的。
往回走的路上,我看见一面墙。
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各种颜色,各种笔迹,各种语言。有人用中文写:“李明,我儿子,七岁,谁见过他?”有人写:“第三关,别信任何人。”有人写:“我恨这个世界。”
最上面有一行字,字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
“名额以外,皆是死人。”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
回到房间,我关上门,坐在床上。
水放在地上。针放在枕头底下。
脑子里一直在转。
第一关,马拉松。1000人进场,100个名额。至少300人死在路上,剩下的600人里,有500个是“名额外通关”。
他们跑到了终点,但没活。
就像那个第101名。
所以这个游戏的规则其实是,你不只要到达终点,你还要比别人快。快一秒,活;慢一秒,死。
就这么简单。
但那个年轻女孩的眼神……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倒计时,72小时。
72小时后,第二关。
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我睁开眼,没动。
又敲了三下。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没开,问:“谁?”
外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隔壁的。”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那个光着上身的男人,手里拿着半块压缩饼干。
“饿不饿?”他问,“换点东西。”
“换什么?”
他指了指我放在地上的水壶。
我想了想,把门打开。他走进来,扫了一眼房间,然后蹲下来看那壶水。
“一壶水,换三天食物。”他说,“合理吧?”
我没说话。
他抬头看我:“第一关过来的?”
我点头。
“多少名?”
“100。”
他挑了挑眉毛,重新打量我一眼:“压线?”
“压线。”
他笑了一下,把饼干扔给我:“那这壶水我不换了。留着吧。你比我更需要。”
我接住饼干,没吃,问:“你呢?多少名?”
“87。”他说,“比你高12名。”
他站起来,拍拍手:“我叫张力。你呢?”
“沈默。”
“沈默。”他念了一遍,“行,记住了。下一关见。”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了,别去水源排队。太慢。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守。”他说,“等别人打完水,抢。”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你以为我刚才为什么光着身子?衣服让人扒了。刚来第一天,不懂规矩。现在懂了。”
他走了。
门关上。
我看着手里的半块饼干,想起水源边那个被踹倒的老头,想起那个小女孩把他扶起来的画面。
我把饼干放在床头,没吃。
第二天,倒计时48小时。
我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上走。想知道这个塔到底有多大。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经过了几百扇门,眼前还是同样的灰色走廊,同样的灰色墙壁。没有尽头。
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走路,有人坐着,有人靠在墙上盯着我看。那种眼神,不是好奇,是打量。像在估算我的价值。
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吵。
是两个男的,一个高一个矮。高个的揪着矮个的领子,矮个的脸上有血,鼻梁歪了。
“还我。”高个的说。
“我没拿。”矮个的嘴硬。
高个的又一拳打过去。矮个的倒在地上,捂着脸,蜷成一团。
旁边站着三四个人,就这么看着。没人拉架。
我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分钟,眼前突然一亮,中央大厅。
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这个塔是圆的。
我站在大厅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空洞旁边,往下看。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色的雾气,从下面涌上来,像活的一样。
有人从我身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是个老头。不是水源边那个,是另一个。瘦,驼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想跳?”他问。
我摇头。
“那别看。”他说,“看多了就想跳。”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老人家,这个洞有多深?”
他停下,回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没人知道。跳下去的,都没回来过。”
他走了。
我继续站在那,看着灰色的雾气。
倒计时还在走。
48小时。47小时。46小时。
我不知道第二关是什么。
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那个年轻女孩死前在看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下一关,1000人进场,100个名额。
下一关,还会有第101名。
下一关,可能是我。
第三天,倒计时24小时。
大厅里那面墙上,多了一行字。红色的,像血写的:
「第二关:天平。合作或背叛,选一个。」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这行字。
合作或背叛。
选一个。
我脑子里闪过老头的脸。那个推我一把的老头。那个连第101名都不是的老头。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救过982个人。
这双手,第一天,一个人都没救。
这双手
我把它们攥成拳头。
倒计时还剩最后十秒。
九秒。八秒。七秒。
走廊里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六秒。五秒。四秒。
我深吸一口气。
三秒。两秒。一秒
出现在我眼前的,又是那道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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