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进那道裂口之后,前面的路更窄了。
两边峭壁几乎贴着肩膀,伸开手臂就能摸到石头。石头冰凉,潮乎乎的,长着一层滑腻腻的青苔。
瘦子走在我前头,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生怕我落下。方脸在最前面,那根铁管戳在地上,一下一下,当拐杖用。圆脸女跟在他后头,低着头,盯着脚底下。那个穿雨衣的人走在最后,走几步歇一下,但看上去又不像是很累的样子。
前面那些人早就看不见了。他们走得快,一钻进来就没了影。我们走不快,只能慢慢蹭。
“妈的。”瘦子嘟囔,“这么难走,什么时候能出去。”
方脸没理他。
又走了大概半小时的功夫,前面出现岔路。两条,一条往左,一条往右,都一样窄,一样黑,看不出区别。
方脸停下,站在岔路口,盯着两条路看了半天。
瘦子凑上去问:“咱走哪边?”
我走到路口,蹲下看。地上有脚印,两条路都有。左边那路的脚印新一点,边缘清晰;右边那路的旧一点,被风刮过,模糊了。
“走左边。”我说。
方脸扭头看我。
我指着那些脚印:“新的,估计是刚刚那几个人留下的。”
他点点头,往左边走。
左边这条路比刚才那条还窄。走着走着,头顶突然开阔了一点。不是峭壁分开,是有光从上面漏下来。抬头看,头顶裂开一道缝,窄窄的,能看见天,灰白灰白。光线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斑。
瘦子踩进那道光里,站了几秒,仰着脸,眯着眼。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到暗里。
前面出现一堆东西。走近了,又是尸体。好几个,横七竖八,堆在路中间。有的趴着,有的仰着,脸都烂了,看不清模样。衣服还在,有的穿着棉袄,有的裹着毯子。旁边扔着几个包,东西散了一地。
瘦子绕着走,脸色发白。圆脸女躲在我身后,不敢看。那个穿雨衣的人倒没躲,走过去,蹲下翻那些包。翻出几块肉干,硬的,发黑,但还能嚼。他塞怀里,又翻出半瓶水,晃了晃,有水声。他也塞怀里。
方脸站在那,看着他翻,也没说话。
瘦子忍不住问:“死了这么久的人留下的东西你也拿?”
穿雨衣的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拿留着干什么,不吃东西你们…我们怎么走到终点”
瘦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穿雨衣的站起来,把肉干和水递给方脸。方脸接过来,看了看,分给每人一点。
绕过那堆尸体,继续走了很久,前面又出现一道光。这次不是头顶漏下来的,是前面透进来的。
方脸加快脚步。我们也跟着,走到跟前,路边有一个洞,洞口不大,半人高,里头有火光一闪一闪还有人。
方脸站在洞口,往里看。里面有人声,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洞里不大,能装十来个人。中间生着一堆火,火边围着五六个人。他们看见我们,都扭头看。
沉默了几秒。其中一个开口了,是个女的,四十来岁,脸瘦,颧骨高,眼睛亮。她穿着一件军大衣,脏得看不出颜色,但裹得严实。
她扫了我们一眼,数了数,又指了指火堆边空着的地方,“坐吧”
我们坐下。火很旺,热气扑过来,脸上发痒。
那女的盯着我们看了一会,问:“从哪来?”
“沙漠,雪地,沼泽。”方脸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
旁边一个男的开口了,年纪大点,五十多,头发花白,脸上褶子深。他声音沙沙的:“沼泽那边还有人吗?”
方脸摇头:“不知道。我们过来的时候,只看到过死人。”
那个女的突然说:“前面有岔路,三条。我们走了两天,每条都试过,都走不通。”
方脸盯着她:“走不通?”
她点头:“有的有塌方堵死了。有的越走越窄,最后没路。有的走着走着,又回到这洞口。”
瘦子愣住:“又回来?什么意思?”
老头指着洞口:“那条路,走到底,又绕回来。我们试过,走半天,结果从那边进来。”他指了指洞口另一侧,果然也有个口子,黑漆漆的。
瘦子脸白了。
我盯着那个口子,手心有点潮。
那个女的继续说:“我们困在这两天了。出不去了。”
过了很久,方脸站起来,走到那个口子边,往里看。看了半天,回头说:“我去试试。”
老头摇头:“没用,我们试过。”
方脸没理他,钻进去,瘦子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口子,却没敢跟上去。我站起来,跟着方脸钻了进去。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我摸着洞壁走,走几步,前面有光,方脸的火柴亮了一下。他划着火柴,照着路。我也划了一根,两个人,两根火柴,看得清楚一点。
走了一阵,前面出现岔路。两条,左边右边。
方脸停下,盯着两条路。左边的路陡一点,往上斜;右边的路平一点,往下缓。他想了想,往左边走。
我跟上去,走了没多久,前面堵死了。一堆石头,从上面塌下来,把路封得严严实实。方脸凑近看,石头缝隙里透过来一点风,凉的。有风,说明另一边有出口,但过不去。
他退回来,往右边走,右边那条路平缓,走起来不费劲。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亮光。
方脸加快脚步,我也加快,走到亮光处,看到个洞口、钻出去,又回到那个火堆边……
瘦子看见我们,愣住:“这么快?”
老头摇头:“我就说,没用。”
方脸站在那,盯着火堆,没说话。
我坐回原来的位置,靠着墙。
过了很久,圆脸女突然开口:“那咱们就困在这儿等死了?”
瘦子抱着头,缩成一团。那个穿雨衣的人靠着墙,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老头盯着火,发呆。那个女的也在发呆。
我靠着墙,盯着火,脑子里转,走了这么远,从十万人走到七百多人,从沙漠走到峡谷,最后困在这个破洞里,出不去。
我突然想起青儿。他走进那扇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什么意思?是让我别跟,还是让我等?
又想起林霜。她举着斧子冲上去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难道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死?
想着想着,困意上来了。眼皮发沉,头一歪,睡着了。
睁开眼的时候,瘦子还在睡,蜷成一团。那个穿雨衣的人不见了,老头和那个女的也不见了。
方脸坐在洞口,背对着我,盯着外面,我站起来,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人呢?”我问。
“我也不知道”他说。
“应该去找出口了”他顿了顿,“他们也不想在这儿等死”
他沉默了一会,突然说:“我也得走。”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把那个铁管握紧。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呢?走不走”
我也站起来。瘦子和圆脸女还在睡。叫不叫他们?
我走到瘦子旁边,踢了他一脚。他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我又去叫圆脸女。她也醒了,揉着眼睛。
“走,找活路去”我说。
他们愣了几秒,然后爬起来,跟着我们。
四个人,钻出洞口,外面还是那两条路。方脸站了一会,然后往右边走,就是那条绕回来的路。瘦子想说话,但没说出来,跟着走。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岔路。不是之前那两条,是新的,三条。
方脸停下,盯着那三条路。左边一条窄,中间一条平,右边一条宽。
他想了想,往中间那条走,中间那条路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堆尸体,旁边有个包,瘦子翻了一下,翻出一瓶水,半满。
他递给方脸。方脸接过来,喝了一口,递给我。我也喝了一口,递给圆脸女。她喝了,递给瘦子。瘦子喝完,把瓶子揣怀里。
走着走着,前面透进来光越来越亮。
方脸加快脚步。我们也加快,走到亮光处,是出口。外面是一片空地,很大,铺着碎石。空地尽头,是峭壁,但峭壁上有一条路,之字形的,弯弯曲曲,往上去。
方脸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条路。
瘦子问:“真他妈服了!这是不是还得让我们爬上去?”
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深不见底。脚底下是碎石,一踩就往下滚,滚进悬崖,半天没声。
瘦子腿有点软,扶着峭壁,一步一步蹭。圆脸女脸发白,咬着嘴唇,不敢往下看。我走在她后面,也没敢看。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个平台。不大,能站几个人。方脸站在平台上,回头看我们。我们一个一个走上去后,瘫在那,喘气。
方脸站在平台边缘,往下看。我也走过去看。下面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对面还有山,更远的山,灰蒙蒙的。
“还得继续走,就是不知道还得走多久才能彻底结束这局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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