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峡谷岔路往深处走，方脸领头，瘦子紧跟，圆脸女在我前面，老徐断后。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传来轰隆声。
“塌方！”瘦子叫起来，声音都劈了。
方脸抬手让所有人停步，回头看我。我没说话，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看地上的碎石。
是风化的页岩。黑色，片状，边缘锋利，一捏就碎。我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抬头看两边的岩壁。裂缝很多，但不深，像是老伤。
“不能跑。”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轻走，一个一个过。”
方脸皱眉：“你确定？塌方的时候不跑，等着被埋？”
“跑得越快，震得越厉害，塌得越狠。”我说，“我在急诊室的时候接过矿难伤员，听他们说过。”
瘦子腿已经在抖了，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方脸，最后还是选择听我的。他踮起脚尖，像做贼一样往前蹭。
“轻，再轻。”我说，“脚掌先落地，慢点踩。”
方脸跟上去，然后是圆脸女。我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盯着头顶的裂缝。
走了大概二十米，瘦子踩重了一脚。
我听见头顶“咔”的一声响。
“别抬头！”我压低声音喊，“继续走，别停！”
瘦子吓得脸都白了，但他没敢停，只是步子更乱了。圆脸女一把抓住他的背包带子，几乎是拎着他往前走。
头顶哗啦啦掉下一堆碎石，砸在瘦子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他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圆脸女二话不说，弯腰把他拎起来，往前推。瘦子像条死狗一样被她推着走，腿在地上拖着，根本使不上力。
“站起来。”圆脸女的声音很低，但很硬，“你想死在这儿？”
瘦子哭着说：“我不行了，你们走吧。”
圆脸女没说话，只是推。一直推到安全的地方，她才松手。
瘦子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圆脸女从背包里掏出水壶，递给他。他不接，她就往他嘴里灌。
“喝了。”她说。
瘦子呛了两口，终于接过水壶，自己喝。喝完眼泪又下来了。他说：“你为什么要救我？”
圆脸女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我弟弟也像你。胆小，话多，但心不坏。他死的时候，我没能救他。”
瘦子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提起自己的事。
“你弟弟……”瘦子开口想问，又缩回去了。
圆脸女没再说话，把水壶塞回背包，站起来往前走。
轰隆声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碎石偶尔滚落的细响。
系统弹出一行字，浮在我眼前：
“峡谷区域，落石高发。提示：岩层稳定周期为每日正午12：00-13：00。当前时间11：47，剩余稳定时间13分钟。”
方脸看了一眼，说：“还有十三分钟，来得及吗？”
前面的路弯弯曲曲，消失在岩壁转角处。看不清有多远，但凭感觉，至少还有两三百米。
“来不及也得走。”我说，“留在这儿，下一个塌方什么时候来，谁也不知道。”
瘦子这时候突然开口：“等等。”
他盯着系统提示，嘴唇在动，像是默念什么。
方脸催他：“等什么？走啊！”
瘦子说：“你们看——它说的是‘岩层稳定周期’，不是‘区域稳定周期’。”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瘦子指着屏幕，手指还在抖，但眼神比刚才清明多了：“岩层是山体，塌方是从上面掉下来。但路面是地面，只要地面不塌，我们就能过去。”
方脸说：“废话，上面掉石头也砸死人。”
瘦子说：“不，我是说……如果我们贴着岩壁走，上面掉石头，没处躲。但如果走中间，离岩壁远一点，上面掉石头我们能看见，能躲。”
我接过话头：“而且现在是11：52，还有八分钟。八分钟内，上面的岩层随时可能塌，但地面不会塌。我们只需要躲掉下来的石头，不用怕掉下去。”
方脸沉默了三秒，然后点头：“行，听你们的。”
他看了一眼瘦子，眼神有点复杂。
我们继续往前走。这次换了队形，方脸在最前面盯着路，我走中间负责看头顶，瘦子和圆脸女在后面。
走了几十米，头顶又掉了几块石头，但都不大，能躲开。
我回头看了一下来路。
穿雨衣的人失踪后，我一直觉得他在跟着我们。刚才塌方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岩缝里有个影子。
但再看，什么都没有。
瘦子问我看什么。
我说没什么。
前面有光。不是出口的光，是水光。
“地下暗河。”方脸说。
我们走到暗河入口，水声从里面传来，轰隆隆的，像有瀑布。入口处立着一块半透明的光幕，上面有字。
系统提示：“地下暗河区域，禁止明火。违者扣除生存点。”
瘦子又要开口说话。
我拦住他：“留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闭嘴了。
我不知道后面有什么用，但直觉告诉我，这条规则，早晚用得上。
方脸站在暗河边，用手电照了照里面。水很黑，看不见底，只有水面上反射的光。
“进不进？”他问。
我看了看时间——11：59。
“不进也得进。”我说，“还有一分钟稳定期结束。留在这儿，头顶掉石头。”
瘦子咽了口唾沫。
我第一个迈进暗河。
水很凉，没过小腿。脚下是石头，滑得厉害。
“绳子。”我回头说。
方脸把绳子扔过来，我系在腰上，然后递给瘦子，再传给圆脸女，最后方脸自己系上。
“走。”我说。
身后传来轰隆声——稳定期过了，落石又开始了。
但我们已经在暗河里了。
水声太大，谁也没说话。
我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摸着岩壁，一只手握着手电。手电的光在水面上晃，照出一个个奇怪的影子。
瘦子突然拽了拽绳子。
我回头，他指了指前面。
水面上，漂着一样东西。
我走近，用手电照。
是一具尸体。不知道死了多久，泡得发白，脸朝下浮着。
瘦子别过脸去。
我没说话，绕过尸体继续走。
暗河很深，但水不深，最深的地方也才到大腿根。只是冷，冷得骨头疼。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突然有光。
不是出口的光，是火光。
有人在前面。
我抬手让所有人停步，灭了手电。
火光在远处闪烁，忽明忽暗，像有人在烤火。
“是另一队人。”方脸压低声音说。
我没动，继续盯着那火光。
然后我听见了人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但确实是人在说话。
瘦子小声问：“怎么办？”
我回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圆脸女。
圆脸女没说话，但她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我轻声说：“走近看看，别出声。情况不对就退。”
我们继续往前走，但步子更慢了。
火光越来越近。
我终于看清了——河边有一块高地，上面坐着七八个人，围着火堆。有男有女，有人在烤衣服，有人在吃东西。
一个女的站在边上，背对着我们，正在跟什么人说话。
她突然回头。
正好跟我对上眼。
我们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哟，还有活人。”
她走过来，站在高地边缘，居高临下看着我们。三十来岁，短发，脸上有道疤，但笑起来挺和气。
“下来烤烤火吧，”她说，“水里不冷吗？”
我没动。
她又笑了：“放心，不抢你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抢什么？”
她身后走出来一个人，走路一瘸一拐的，腿上包着布，渗出血来。
我看见了那块布。
包扎的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人能打出来的结。
那个女人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伤员，然后回头看我：“你会看病？”
“医生。”我说。
她眼睛亮了一下：“那下来吧，帮我们看看他。走了一路，伤口一直不好。”
方脸在我身后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他的意思——别信。
可那个伤员确实是伤着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不像是装的。
我回头看圆脸女。
她盯着那个女人，眼神很沉。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
“上面冷，”我对那个女人说，“我们在水里待惯了，不上去了。伤员的腿，我在这儿就能看。”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谨慎啊。行，下来。”
她跳下高地，走进水里，走到我面前。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她的眼睛。很亮，很冷静，不像是在这鬼地方待了这么久的人。
“叫我陈姐，”她说，“你呢？”
我没回答，往伤员那边走。
陈姐跟在我后面，说：“你们从哪边过来的？”
“后面。”我说。
“后面是哪边？”
我没理她。
走到伤员面前，我蹲下来，解开他腿上的布。
伤口在膝盖下面，很长一道，像是被什么划开的。边缘已经发黑，周围肿得厉害，流着黄水。
“几天了？”我问。
“四五天吧。”伤员说。
我按了按伤口周围，他疼得直抽气。
“感染了。”我站起来，看着陈姐，“得清创，但这里没条件。你们有药吗？”
陈姐摇头：“有就不找你了。”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最后一卷纱布，半瓶酒精。
“我只能先处理一下，撑不了多久。”
陈姐看着我的手，看着我包扎的动作。
我感觉到她的视线一直停在我手上。
包完了，我站起来，把剩下的东西收回背包。
陈姐突然说：“你包扎的手法，跟我见过的一个医生很像。”
我没接话。
她笑了笑，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
“沈默。”
我说出口的瞬间，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短暂，但我看见了。
“沈默，”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高地边上，回头说：“水里有岔路。左边平缓，但不知道通向哪。右边急，能听到风声，可能是出口。我们走左边，你们随意。”
她跳上高地，回到火堆边，没再看我。
我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
圆脸女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她有问题。”
“我知道。”
“走哪边？”
我看了看左边的黑暗，又看了看右边的黑暗。
“右边。”我说。
瘦子问：“为什么？”
“因为风声。”
我们转身，往右边走。
走了几步，瘦子突然拽住我的袖子。
“等一下，”他说，“那咱们要不要派个人跟她们走？万一她们那边真是出口呢？”
方脸说：“派谁？抽签？”
瘦子脸白了。
圆脸女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背包里掏出最后半块干粮，塞到他手里。
“你。”她说。
瘦子愣住了。
“我？”
“你脑子最好使，”圆脸女说，“跟过去，看看她们到底想干什么。能活就活，活不了就记住她们是怎么死的。”
瘦子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圆脸女。
“你呢？”他问。
圆脸女没回答。
瘦子把那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下去。
“行。”他说。
他把绳子解开，往左边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你们等我。”
圆脸女点头。
瘦子转身，走进黑暗里。
我们三个人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什么都没了。
只有水声。
圆脸女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走吧。”我说。
她没说话，转身跟上来。
我们往右边走。
身后，左边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很短，很闷。
然后什么都没了。
圆脸女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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