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轰隆隆的,说话都得凑到耳边喊。
我们三个人用绳子连着,我在最前,圆脸女中间,方脸断后。手电的光只能照出去两三米,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脚下全是石头,滑得站不住。我每一步都用脚探三下才敢踩实。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突然开阔起来。暗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变急,声音震得耳朵发麻。
方脸在后面拽了拽绳子。
我回头,他凑过来喊:“要不要歇一会儿?”
我摇头,指了指前面:“听到没?有风声。”
方脸侧耳听,点头。
有风声就可能有出口。但这会儿风声和水声混在一起,辨不清方向。
圆脸女突然拽绳子。
我回头,她把手电往右边照。那边的岩壁上有个洞,洞口不大,但里面有光——是火光。
“有人。”她说。
我盯着那个洞口,火光忽明忽暗,确实有人在里面。
“绕过去还是直接进?”方脸问。
我没回答,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暗河在这儿分了岔,主流往左边去,水更急;右边那条小支流,水浅,能走到那个洞口。
“进。”我说,“但别出声。”
我们熄了手电,摸着岩壁往洞口走。水越来越浅,最后只到脚踝。洞口有半人高,得弯腰才能进去。
我第一个钻进去。
洞里比外面暖和,地上有火堆,火边上坐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有人在烤衣服,有人在吃东西。火光照着他们的脸,疲惫,麻木,但活着。
一个女的听见动静,抬头看我。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是你们?”
是陈姐。
她从火堆边站起来,身上还在滴水,但笑容很自然:“我就说暗河肯定通,果然绕回来了。”
她身后,那个腿上有伤的伤员还躺着,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我直起腰,没接话。
方脸和圆脸女也从洞口钻进来,站到我身后。
陈姐扫了我们一眼,问:“那个胆小的呢?”
“没跟来。”我说。
陈姐挑了挑眉,没再问。她转身走回火堆边,坐下,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
“过来烤烤吧,”她说,“水里不冷吗?”
我没动。
她又笑了:“放心,真不抢你们。要抢,刚才就动手了。”
我看着火堆,又看了看那些人的脸。他们的眼神里有警惕,有疲惫,但没有杀气。
圆脸女在后面轻轻碰了碰我。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她的意思——还是别信。
可那个伤员确实需要处理。刚才在暗河里泡了这么久,他的伤口肯定更严重了。
我走到伤员面前,蹲下来。
他的腿肿得更厉害了,从膝盖肿到脚踝,皮肤绷得发亮,渗出来的水是黄的,带着腥臭味。
“得马上清创。”我抬头看陈姐,“不然这腿保不住。”
陈姐脸上的笑收了收:“你能清?”
“我是医生。”
“我知道。”她说,“但你刚才不是说没条件吗?”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打开背包,把急救包拿出来。酒精只剩半瓶,纱布只剩一卷,还有一把小刀
“条件就这些,”我说,“清总比不清好。”
陈姐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那个伤员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
“医生,”他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能保住吗?”
我没说话。
他松开手,躺回去,看着洞顶。
我开始清创。
先用酒精擦刀,然后划开已经坏死的皮肉。脓血流出来,腥臭味更浓了。伤员疼得直抽气,但咬着牙没出声。
陈姐在旁边看着,突然问:“你以前是急诊科的?”
“嗯。”
“几年?”
“八年。”
她没再说话。
我把腐肉刮干净,用酒精冲洗伤口。伤员终于忍不住,惨叫了一声。
旁边的人别过脸去。
我用纱布包扎,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包完了,我站起来,手上有血有脓,在身上随便擦了擦。
陈姐递过来一块布,干净的。
“谢了。”我接过来,擦手。
她看着我擦手,突然说:“你叫沈默?”
我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刚才你报过名字。”她说,“我就问问。”
我没接话。
她笑了笑,转身走回火堆边。
方脸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她有问题。”
“我知道。”
圆脸女一直没说话,但她盯着陈姐的背影,眼神很沉。
火堆噼啪响着。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水声远远传来。
我坐在火边,烤着湿透的裤子。方脸和圆脸女也坐下来,我们三个人挨在一起,没说话。
陈姐那边的人也没说话,但偶尔看我们一眼,眼神复杂。
过了一会儿,陈姐突然开口:“你们要去哪儿?”
“出口。”我说。
“知道出口在哪儿吗?”
“有风声的那边。”
她笑了笑:“风声不一定就是出口。也可能是瀑布,摔下去就死。”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说:“我们做个交易。”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们带上我们的人,”她说,“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半张纸,皱巴巴的,上面画着线条。
“地图。”她说,“这片区域的地图。从沙漠到终点,全都有。”
我盯着那张纸。
“哪儿来的?”
“死人的背包里捡的。”她说,“那人死之前说,这是他花十条命换的。”
我没说话,看着那张地图。线条很粗,但能看出地形——沙漠、雪山、沼泽、峡谷,还有一条红线穿过所有地貌,标着“终点”。
“条件是什么?”我问。
陈姐收起地图,看了一眼那个伤员:“带上他。他是我男人。”
伤员躺在那儿,眼睛闭着,脸色惨白。
“他走不动。”我说。
“我背他。”陈姐说,“你们护着点就行。”
方脸在后面拽了拽我的衣服。
我知道他的意思——别答应,太危险。
但我看着那个伤员,又看着陈姐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有别的东西,不只是担心,还有别的。
“地图给我看一眼。”我说。
陈姐犹豫了一下,把地图递过来。
我接过来,仔细看。红线标注的路线和我们走过的差不多,但有几个地方标着叉,旁边写着小字——“水源”“补给”“死亡”。
“这些叉是什么意思?”
“危险点。”陈姐说,“有机关,或者有野兽,或者规则陷阱。死过人的地方。”
我指着其中一个叉:“这个我们走过,没有危险。”
陈姐看了一眼:“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没有躲,但眼神很稳。
我把地图还给她:“成交。”
方脸愣了一下,看我。
我没解释。
陈姐把地图收起来,站起来,走到伤员身边,蹲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伤员睁开眼,看着她。
“能走。”陈姐说,“我们跟着他们走。”
伤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坐在火边,盯着火苗。
圆脸女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
“地图是真的。”我说,“她没必要拿假的骗我们。”
“那她有问题呢?”
“有问题也得走。”我看了她一眼,“瘦子还在那边,万一她们真从左边找到出口,我们得知道往哪走。”
圆脸女沉默了。
方脸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她刚才听到你名字的时候,眼神不对。”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答应?”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陈姐的背影。
她蹲在伤员身边,给他掖了掖衣服。动作很轻,很小心。
那个伤员闭着眼,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我突然想起林霜。
她断后之前,也这么看了我一眼。
火苗跳了跳,洞外传来轰隆的水声。
我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火堆。
瘦子不知道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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