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着洞壁眯了一会儿,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养神。耳边是水声,还有人的呼吸声,陈姐那边的人,还有方脸的呼噜。
方脸居然能睡着。
圆脸女没睡,她坐在我旁边,盯着陈姐的方向。从我的角度能看见她的侧脸,下巴绷得很紧。
“睡会儿。”我说。
她摇头。
我没再劝。
洞外的水声突然变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去了。我睁开眼,坐直。
陈姐也醒了,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洞口,侧耳听。
“水位涨了。”她回头说,“得走了。”
我推醒方脸,站起来收拾背包。圆脸女已经站在洞口,手按在刀柄上。
我们走出洞穴,暗河的水果然涨了,原来只到小腿,现在快到大腿根了。水流也更急,冲得人站不稳。
陈姐走在最前面,她男人,那个伤员,被她用绳子绑在背上。男人闭着眼,脸色惨白,但还活着。
“往哪边走?”方脸问。
前面又是岔路。
左边一条,水流平缓,水面很宽,看不到头。右边一条,水流急,能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像是瀑布。
“左边。”陈姐说,“平缓的肯定能走。”
“右边有风声。”我说。
“风声可能是瀑布。”陈姐看了我一眼,“摔下去就死。”
我没说话,看着两条岔路。
圆脸女突然开口:“你走过左边?”
陈姐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肯定能走?”
陈姐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小姑娘,在这种地方,谁也不敢肯定什么。我只是说,平缓的比急的safer。”
“safer?”圆脸女盯着她,“你英文挺好。”
陈姐的笑僵了一瞬。
我看着这一幕,没插嘴。
圆脸女说的没错,在这种地方,普通人不会随口蹦出英文单词。除非她以前的生活环境,本来就常说。
陈姐很快恢复正常,她耸了耸肩:“以前在外企待过。怎么,这也有问题?”
圆脸女没再说话,但她看了我一眼。
我懂了。
“分头走。”我说。
陈姐愣了一下:“什么?”
“你们走左边,我们走右边。”我说,“谁活着出去,在终点等。”
陈姐看着我,眼神复杂:“你不信我?”
“我谁都不信。”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那就分头走。”
她转身,往左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小个子呢?真不跟你们了?”
“他去探路了。”我说。
“探路?”陈姐挑了挑眉,“你们这种时候还派人探路?”
我没回答。
她摇了摇头,背着伤员走进左边的岔路。她的人跟在后面,一个一个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方脸凑过来:“真让他们走?”
“嗯。”
“那个女的肯定有问题。”方脸说,“圆脸女说得对,她那种说话方式,不像是普通人。”
“我知道。”我说。
“那还放他们走?”
我看着左边的黑暗,没说话。
圆脸女突然说:“应该派个人跟上去。”
我转头看她。
“你不是想知道她有什么问题吗?”圆脸女说,“派个人跟上去,看看她们到底走哪条路,路上遇到什么。”
方脸皱眉:“谁去?”
圆脸女没说话,看着我。
我在心里盘算了几秒。
她说得对。放陈姐走,等于放弃了一个了解真相的机会。而且那张地图还在她手里,虽然她给我们看过,但没给我们。
如果她死在左边,地图就没了。
如果她活着出去,地图就是她到终点的本钱。
“我去。”圆脸女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看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你们走右边,我走左边。如果她们那边真是出口,我就回来找你们。如果她们有问题,我也能看出来。”
方脸说:“太危险。”
圆脸女没理他,只是看着我。
我想起她后颈那道疤,想起她看见石碑时的表情,想起她说“我见过她那种眼神”。
她不怕危险。或者说,她早就习惯危险了。
“你怎么回来找我们?”我问。
她掏出一根绳子,是从暗河里用的那根上割下来的。她把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递给我。
“每隔一段,我会拽一下。”她说,“如果我没拽,说明我死了。”
我看着手里的绳子,沉默了几秒。
“我去。”方脸突然说,“你一个女人……”
圆脸女打断他:“你去能看出什么?你能看出来她有没有问题?”
方脸闭嘴了。
圆脸女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我看着她,想起那个困洞里,她把自己的干粮塞给瘦子。想起暗河里,她把瘦子从水里拎起来。想起刚才,她盯着陈姐的眼神。
“三个时辰。”我说,“三个时辰你没消息,我们就当你死了。”
她点头。
然后她转身,往左边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斧子还在吗?”她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背包:“在。”
她没再说话,走进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绳子。
方脸站在我旁边,也没说话。
绳子绷紧了一下,然后松了。
她在告诉我,她还活着。
“走吧。”我说。
我和方脸转身,往右边走。
水流越来越急,水声越来越大。脚下的石头滑得站不住,我们互相扶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绳子突然又绷紧了一下。
我停下,仔细感觉。
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求救,是信号。
方脸问:“她还活着?”
“活着。”我说,“这是告诉我,她还没发现问题。”
方脸松了口气。
我们继续走。
水越来越深,从大腿根涨到腰,再到胸口。我一只手举着背包,一只手抓着绳子,方脸在后面推着我走。
前面突然有光。
不是火光,是白光。
方脸激动起来:“出口?”
我没说话,盯着那团白光。
白光在闪烁,忽明忽暗,像是什么东西在动。
绳子又绷紧了。
这一次,是连续的抖动……。求救。
圆脸女出事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前面的白光,又看着手里的绳子。
方脸也感觉到了:“她那边出事了?”
我没回答。
前面可能是出口。往前面走,也许就活下去了。
左边是圆脸女,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方脸看着我,等我决定。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转身,往左边走。
方脸愣了一下,然后跟上来。
“你疯了?”他在后面喊,“出口就在前面!”
“她救过瘦子。”我说,“她救过我们。”
方脸没再说话。
我们往回走,走得很快。水流在退,水越来越浅,从胸口退到腰,再退到大腿。
绳子一直在抖。
抖得越来越急。
终于,我看见了圆脸女。
她站在左边的岔路口,身边躺着两个人,陈姐那个队伍里的,一动不动。
陈姐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刀。
刀上在滴血。
圆脸女身上也在流血,手臂上一道很长的口子,但她站着,手按在刀柄上。
陈姐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来得挺快。”她说。
我没说话,走到圆脸女旁边,看了一眼她的伤口。不深,但长,血一直流。
“怎么回事?”我问。
圆脸女盯着陈姐,声音很稳:“她杀了自己的人。”
我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
陈姐耸了耸肩:“没办法,他们想走左边,但左边是死路。我说走右边,他们不听。我只能让他们安静。”
她的刀又抬起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她根本不是想走左边。她一开始就知道左边是死路。
她只是想让我们分头走。
这样,她就能带着她的人、还有她的伤员,走右边。
而我们,会死在左边。
圆脸女跟着她,打乱了她的计划。
“聪明。”我说,“但有一个问题。”
陈姐挑了挑眉:“什么?”
“你刚才说,走平缓的比急的safe。”我说,“但你又跟圆脸女说,左边是死路,要走右边。”
陈姐的表情变了。
“你自相矛盾了。”我说。
她愣了一秒。
就一秒。
圆脸女的刀已经出去了。
陈姐侧身躲开,但没完全躲过,手臂被划了一道。
她退后两步,看着我,又看着圆脸女,突然笑了。
“有意思。”她说,“你们比我想的聪明。”
她转身,钻进右边的岔路,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圆脸女想追,我拉住她。
“别追。”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不甘。
“她男人还在那边。”我说,“她会回来的。”
圆脸女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地上的伤员,陈姐背着的那个男人,现在躺在水边,昏迷着。
陈姐把他丢下了。
为了自己逃命。
圆脸女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来,探了探男人的鼻息。
“还有气。”她说。
我看着这个男人,又看着陈姐消失的方向。
方脸走过来,问:“怎么办?”
我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前面的黑暗。
“带上他。”我说。
方脸愣了一下:“什么?”
“她还会回来的。”我说,“她丢下他,不是不要他,是知道打不过我们,先跑,再想办法回来救他。”
圆脸女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怎么知道?”
“她看他的眼神。”我说,“那种眼神,我见过。”
林霜断后之前,也是那种眼神。
方脸没再说话,弯腰把男人背起来。
我们往右边走。
圆脸女跟在我旁边,手臂上的血还在流。
我掏出一卷纱布,最后一卷,递给她。
她接过去,自己包扎,动作很熟练。
“以前经常受伤?”我问。
她没回答。
我们继续走。
身后,左边的岔路一片黑暗。
前面,右边的岔路传来轰隆隆的水声。
这一次,真的是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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