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震得人头疼。
我们往右边走了不知道多久,方脸背着那个伤员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圆脸女断后。水流越来越急,好几次差点被冲倒。
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不是水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我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发烧。
之前在沙漠里老周发烧,我照顾过他。现在轮到自己了。
我没吭声,继续往前走。但腿开始发软,踩下去的每一步都要用比平时多三倍的力气。
方脸回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又走了几十米,我终于撑不住了,扶着岩壁停下来,大口喘气。
方脸也停下来,把伤员放下,走过来。
“怎么了?”
“没事。”我说,“歇两分钟。”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手很凉,但我知道我自己的额头更烫。
“你发烧了。”他说。
“死不了。”
他皱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圆脸女从后面走上来,看了看我,没说话,直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铁盒,锈迹斑斑的,但密封得很好。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板药片。
“退烧药。”她说。
我愣了一下:“你哪儿来的?”
“捡的。”她抠出两片,递给我,“吃了。”
我接过来,看着那板药片。过期日期早就过了,但在这个地方,过期也比没有强。
我把药片扔进嘴里,干咽下去。
圆脸女把铁盒收回背包,然后从水壶里倒了一点水,递给我。
“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厉害,嘴里全是水泡的感觉。
方脸把伤员重新背起来,说:“找个地方歇会儿吧,你这样走不下去。”
我看着前面,水声越来越响,但看不见出口。
“再走一段。”我说。
方脸看着我,眼神复杂,但没反驳。
我继续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一个岩壁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
我咬着牙,扶着岩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耳边突然有个声音。
“沈默。”
我愣了一下,回头。
没有人。
方脸在后面,圆脸女在后面,伤员在后面。没有人叫我。
我转过头,继续走。
“沈默。”
又来了。
这一次,我听清了,是女人的声音。
不是圆脸女。是另一个女人。
我停下来,四处看。
暗河还是暗河,水还是水,什么都没有。
“沈默。”
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水里。
水没过她的小腿,她穿着那件脏兮兮的冲锋衣,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手里握着一把斧子。
林霜。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比记忆里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凹下去,但眼神还是那样,又冷又亮。
“发什么呆?”她说,“走啊。”
我没动。
她歪了歪头,笑了:“怎么,不认识了?”
“你死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是吗?”
“林霜断后那章,17章。”我说,“你死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走近。
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手很凉,但很真实。
“你在发烧。”她说。
“我知道。”
“烧糊涂了。”
“可能。”
她收回手,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很软。
“我的斧子还在吗?”
我下意识地拍了拍背包。
斧子在。林霜那把斧子,从17章一直背到现在,斧柄上已经刻了好几个名字。
“还在。”我说。
她笑了,笑得很轻。
“那就好。”
她转身,往暗河深处走。
“林霜。”我叫她。
她没回头。
“你去哪儿?”
“你该去的地方。”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该去的地方,早去过了。”
我想追上去,但腿迈不动。
她就这么走远了,消失在黑暗里。
“沈默!”
另一个声音,很近。
我猛地睁开眼。
圆脸女蹲在我旁边,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一只手在我眼前晃。
“醒醒!”她说,“你在发烧,不能睡!”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来了,靠在岩壁上,水没过腰,整个人都泡在冷水里。
“多久了?”我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几秒钟。”方脸在旁边说,“你突然停下来,然后就坐地上了,怎么叫都不醒。”
几秒钟?
我感觉刚才和林霜说了很久的话。
圆脸女从水壶里倒水,递给我:“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嗓子好受一点。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刚才喊了一个名字。”她说。
我愣了一下。
“林霜。”她说,“你喊林霜。”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
方脸把伤员换了个姿势背,说:“走吧,不能停。停了就更起不来了。”
我扶着岩壁站起来,腿抖得厉害。
圆脸女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她的手很瘦,但很有力。
“把背包给我。”她说。
“不用。”
“给我。”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眼神很硬。
我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背包脱下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背在自己身上,然后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我。
“跟上。”
我跟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退烧药起作用了,脑子清醒了一点。但身体还是烫,腿还是软,每一步都用尽全力。
前面的水声越来越大,大得震耳朵。
方脸喊了一声,但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然后我看见光了。
不是幻觉,是真光,白色的,很亮,从前面照过来。
是出口。
方脸加快脚步,背着伤员往光的方向跑。圆脸女也快了,但她跑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怕我掉队。
我扶着岩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光越来越近。
然后我听见了轰隆隆的声音,不是水声,是风声。
是真的出口。
方脸第一个冲出去,然后圆脸女,然后我。
脚踩在实地上,是沙子,不是水。
我跪下来,大口喘气。
阳光照在身上,暖的,很暖。
圆脸女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方脸把伤员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也大口喘气。
我抬头看四周。
不是沙漠,不是雪地,是沼泽。
我们出了暗河,但还没出沼泽。
远处有大片的芦苇,有泥潭,有浅浅的水洼。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脑子里又闪过林霜的脸。
“我的斧子还在吗?”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背包,在圆脸女背上。
斧子还在。
我撑着地站起来,走到圆脸女面前,伸出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背包递给我。
我打开背包,摸到斧柄,握紧。
斧柄上,林霜的名字还在。
还有老周,还有阿英,还有小翠,还有老葛,还有阿福,还有青儿。
一个一个,都还在。
我把背包重新背上,看着远处的沼泽。
圆脸女突然说:“你看见她了?”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看着远方。
“有时候,我也能看见。”她说,“我弟弟。在暗河里,在水里,在雾里。”
我没说话。
“他知道我们还会见面。”她说,“所以我得活着。”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也得活着。”
我看着她,想起她第一次给瘦子干粮,想起她把瘦子从水里拎起来,想起她刚才给我喂药。
想起她后颈那道疤。
“你叫什么?”我问。
她愣了一下。
“真名。”我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念。”
周念。
“我记住了。”我说。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方脸在那边喊:“走了!趁天亮,找地方扎营!”
周念转身,往方脸那边走。
我跟在后面,踩着沼泽边缘的硬地。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腐叶的味道。
我摸了摸背包里的斧柄。
林霜,你看见了吗?
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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