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沼泽边缘摸出一块勉强能落脚的高地,三面泡在黑水烂泥里,只留一条窄得勉强能过人的土路,算是唯一的活路。
方脸把昏迷的男人轻轻靠在石头上,那人脸色白得发灰,呼吸却还算平稳,暂时死不了。
我蹲在一旁,把灌饱泥水的鞋子扯下来,用力拧干。脚在水里泡得太久,皮肤皱得发僵,泛着一层死白。
周念一直立在高地边缘,目光死死钉在我们进来的方向。
“他还没回来。”她开口。
我知道,她说的是瘦子。
“再等等。”我只回了两个字。
方脸没吭声,默默摸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三份,分别递到我和周念手里。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又干又硬,刮得喉咙发紧,却能勉强咽下去,在这地方,能填肚子就够了。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沼泽里的雾气跟着往上涌,白茫茫的一片糊住视线,十米开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周念还站在原地,像块钉死的石头。
方脸走过去,陪她一起往雾里望。
“三个时辰快到了。”他低声说。
我抬眼扫了眼天色,确实差不多。出发前说好的,三个时辰没消息,就当人没了。
我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站起身,走到他们俩身边。
雾里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去找他。”方脸沉声道。
周念立刻摇头:“雾这么大,进去就别想出来。”
方脸皱紧眉:“那总不能就这么等着?”
我没搭话,只是盯着翻滚的白雾。
忽然,雾里有个影子晃了晃。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朝这边挪过来。
周念第一个冲了出去,我紧随其后。
是瘦子。
他浑身是血,脸上、身上、手上,全是黏腻的暗红,却还在一步一步往前挪。
周念跑上前一把扶住他,瘦子腿一软差点栽倒,她死死拽着,把人拖回了高地上。
我蹲下身检查他的伤,血看着吓人,却大多不是他的,身上只有几处浅擦伤,没致命伤口。
瘦子瞪着眼看我,瞳孔缩得极小,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水……”
方脸递过水囊,他抓过来仰头猛灌,半壶水一口气喝光,接着就弯着腰大口喘气,喘了很久。
我们三个围着他,谁都没催。
半晌,他才抬起头,嘴唇止不住地哆嗦。
“陈姐……”他哑着声,“陈姐她……”
方脸立刻追问:“她怎么了?”
瘦子狠狠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她杀人了。杀的是自己人。”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瘦子深吸一口气,才慢慢开口。
他跟着陈姐那队走了左边的岔路,起初路还算平缓,水也浅,一行人走得不紧不慢。陈姐走在最前头,背上还驮着她一直昏迷的男人。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字。
“是规则?”方脸插了一句。
瘦子点头:“系统提示,前方区域,禁止喧哗,违者抹杀。”
周念的眉瞬间皱了起来。
瘦子继续说:“当时所有人都不敢出声了,走路都踮着脚。可没走多远,有个人被石头绊了一跤,没忍住叫了一声。”
他的声音又开始发抖:“那人就在我旁边,刚喊出声,然后就……就没了。”
“就怎么了?”方脸急问。
瘦子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然后……嘭的一下。”他闭紧眼,“血溅了我一身。”
周念伸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
瘦子睁开眼,接着说:“陈姐当时就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只做了个手势,就继续往前走。没人敢停,都跟着走。”
“后来呢?”
“后来又有一个人,吓破了胆,说要往回走。陈姐拦他,他一把推开陈姐就往回跑,跑没几步,嘴里喊着‘我不去,我不去’,然后……”瘦子又闭上眼,“然后也没了。”
方脸皱眉:“是陈姐杀的?”
瘦子摇头:“不是,是规则杀的。他一喊,就被抹杀了,陈姐根本没动手。”
“那你说她杀人?”
瘦子猛地睁眼,眼里布满血丝:“再后来,剩下的人都怕疯了,有的说要等,有的说要回去,吵成一团。陈姐突然吼了一句:‘都闭嘴。’”
“然后呢?”
“有个人不听,还在嚷嚷。陈姐走过去,直接捂住他的嘴,把他按进水里,按到彻底不动才松手。”
瘦子看着我们,声音发哑:“那人没再发出一点声音,死了,也没触发规则。陈姐看出来了,只要不让声音传出去,规则就管不着。”
我瞬间明白了。
规则是禁止喧哗,不是禁止杀人。
陈姐钻了规则的空子,亲手弄死了两个想逃的人。
瘦子说:“她杀完人,对着剩下的人说:‘谁再出声,我就这么弄死你们。规则杀你们是立刻死,我杀你们,至少能让你们多活几分钟。’”
方脸沉默了很久,转头看向我:“你又对了。”
我没应声。
他又看向周念:“你也看出来了,她本来就有问题。”
周念没理他,只盯着瘦子:“你怎么跑出来的?”
瘦子说:“后来走到一个岔路口,陈姐停下来看路,我趁她不注意,捂着嘴往回跑,一点声音都不敢出,跑到看不见她们了,才敢喘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这些,都是第一个死的人溅我身上的。”
周念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她男人呢?”
瘦子愣了一下:“还在她背上,一直没醒。”
周念转头,看向石头边躺着的伤员。
方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猛地反应过来:“所以她把男人丢在这,是因为背着人跑不快?她故意丢下男人,自己跑了?”
周念没回答,只是看向我。
我蹲下身,看着昏迷的男人,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瘦子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人,愣着问:“这是谁?”
“陈姐的男人。”方脸沉声说,“她把他丢在这,自己跑了。”
瘦子彻底呆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周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肯定:“她还会回来的。”
我们都看向她。
她望着浓雾弥漫的方向,说:“我见过那种眼神,杀过人的眼神。”
顿了顿,她又说:“她杀那两个人的时候,眼睛是冷的。可她看她男人的时候,不是。”
方脸问:“所以她会回来救他?”
周念没答,只是盯着雾里。
天彻底黑下来了。
我站起身,走到高地边缘。
雾里什么都没有,可我清楚,有东西在盯着我们。
不是陈姐,是藏在更深处的黑暗。
“今晚轮流守夜。”我开口,“两个人一班,三个时辰一换。”
方脸点头,开始安排班次。
周念走到伤员身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她说。
瘦子凑过去,看着那张惨白的脸,小声问:“他叫什么?”
没人知道。
我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老周。
老周走进白光门的那一刻,我也没来得及问他女儿的全名,只记得,她叫周婷。
“守夜的时候。”我叮嘱道,“留意着点。如果陈姐回来,别杀她。”
方脸不解:“为什么?”
“她欠他一条命。”我指了指地上的伤员,“她得还。”
瘦子缩了缩脖子,小声问:“她要是不还呢?”
我望着翻涌的白雾,缓缓开口:“那就我们替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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