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雾更重了,裹着沼泽的腥气往骨头缝里钻。
我们五个人挤在这块巴掌大的高地上,背抵着背,谁都不敢真的睡死。方脸守第一班,我靠着他闭眼歇着,其实一直醒着,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周围每一点动静。
瘦子在发抖,不是冷,是吓破了胆。他缩在周念身边,身子时不时抽一下,像陷在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周念也没合眼,目光死死钉在雾里,我不用看都知道,她在等那个迟早会出现的人。
陈姐的男人还躺在原地,呼吸越来越浅,弱得像随时会断。我刚才伸手摸过他额头,烫得吓人。伤口感染,再加上在冷水里泡了那么久,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硬吊着。
“换我。”我睁开眼,轻轻拍了拍方脸的肩膀。
他点点头,挪到瘦子旁边,闭眼靠住。
我坐到高地最边缘,把斧子从背包里抽出来,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雾浓得化不开,十米开外就是一片空白。沼泽底下时不时传来“咕噜咕噜”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吐泡。
周念往我这边挪了挪,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问:“你以前,救活过多少人?”
我想了想:“急诊室待了八年,救活的记不清,救不活的,一个都忘不掉。”
“记得住?”
“救不活的,都记得。”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就在这时,雾里传来了动静。
我立刻按住斧柄,盯着声音来的方向。
周念也站起身,手按在了腰刀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烂泥里,很轻,很慢。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白雾里走了出来。
是陈姐。
她浑身沾满泥浆,衣服被树枝划开好几道口子,脸上带着血痕,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一过来就直直盯着地上的伤员,目光没挪开过。
她在离我们十几步的地方停下。
“我来接他。”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很稳。
周念的刀“唰”一下拔了出来。
方脸瞬间醒了,站起身,挡在伤员前面。
陈姐没动,只是看着我。
“你们杀了他?”她问。
“还活着。”我答。
她眼底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瞬。
随即又看向我:“什么条件?”
“你丢下他跑了。”我说。
“我知道。”
“你杀了自己人,钻规则的空子。”
“我知道。”
她承认得太干脆,干脆得让我愣了一下。
陈姐盯着我,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想说我坏,想说我该死,我都认。”
她往前迈了一步,周念立刻横刀拦住。
陈姐停住脚,声音沉了下来:“我杀那两个人,是因为他们要往回跑。一跑就会喊,一喊就触发规则,到最后,所有人都得死。我杀他们,至少我男人能多走一段路。”
方脸忍不住开口:“那你最后不还是把他丢下了?”
陈姐沉默了几秒,声音微微发哑:“他醒过一次。”
我们都没说话。
“他让我走。”她说,“他说,我活着,比什么都强。我们结婚十五年,他没让我过上一天好日子,这一次,他把活的机会给我。”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眶里有东西在晃,却硬是没掉下来。
“我不是来抢人的。”她轻轻说,“我就想看他一眼,看一眼,我就走。”
周念的刀没放低,但她回头看我的眼神,已经在问我主意。
我站起身,走到伤员身边蹲下。
他依旧昏迷,嘴唇干裂得起皮,呼吸弱得几乎看不见。
“陈姐。”我喊了一声。
她往前走了两步,周念这次没拦。
她在伤员另一边蹲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动作轻得像怕一碰就碎。
“老余。”她低声唤,“我来了。”
伤员没有任何反应。
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肿得厉害,手指都分不开。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我们就站在旁边看着,谁都没出声。
瘦子也醒了,揉着眼睛看到这一幕,愣住了,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很久,陈姐才睁开眼,慢慢把他的手放回地上。
她站起身,看向我。
“让他留在这儿吧。”她说,“别带着走了,他撑不住。”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沼泽过去还有雪山,还有峡谷。”她声音很淡,“他这样,走不出三里地。带着他,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方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
陈姐走到高地边缘,回头又看了伤员一眼。
“老余,”她轻声说,“我走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雾里,身影很快被白雾吞掉。
周念想追,我伸手拦住她。
“让她走。”
周念看着我,没再坚持。
瘦子忽然压低声音喊:“你们快看!”
我们立刻围过去,蹲在伤员身边。
他的眼皮在轻轻颤动,嘴唇也在哆嗦。
我凑近耳朵。
“……陈……姐……”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周念下意识抓住了我的手。
我没动,继续听。
“……告……诉她……我……”
他力气耗尽,再说不下去。
但那只还能动的手,在泥地上慢慢划着。
一笔,又一笔。
最后,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等。
他在等。
等陈姐回来。
他以为,她一定会回来。
我站起身,望着雾茫茫的夜色。
瘦子小声问:“要……要把她喊回来吗?”
方脸皱眉:“人都走没影了,喊也没用。”
周念一言不发。
我盯着那个泥地里的“等”字,看了很久。
然后重新坐回石头边。
“扎营。”我说,“今晚不走了。”
方脸一愣:“明天一早水就涨上来了,这地方待不住。”
“那就让它涨。”
瘦子看着我,想问又不敢问。
周念在我身边坐下。
“为什么?”她问。
我看向昏迷的男人:“他写了一个字,等。”
周念没再问。
雾越来越浓,浓到三米之外就看不见人影。
方脸叹了口气,默默开始重新收拾东西。
瘦子凑到伤员旁边,拿起水壶,小心翼翼往他干裂的嘴唇上滴了几滴水。
天快亮了。
黑水开始慢慢漫上高地边缘。
周念忽然站起身,望向雾里。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雾中,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步一步,慢慢走近。
是陈姐。
她浑身湿透,泥浆糊得连衣服颜色都看不出来,可她就站在那儿,看着我们,看着我。
我往旁边让开一步。
她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伤员,看见了他手指下那个“等”字。
她蹲下身,再次握住他的手。
伤员依旧没醒,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陈姐没哭。
她抬起头,看着我。
“多少钱。”她问,“救他,要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这里,不用钱。”
她沉默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高地边缘,望着不断上涨的黑水。
“前面有块大石。”她说,“我探过路,踩着能过去。天亮之前,能走到对岸。”
她回头看向我们。
“我带你们走。”
周念看着我。
方脸看着我。
瘦子看着我。
我看向陈姐。
“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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