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陈姐领着我们动身。
她说的大石头没骗人,每隔二三十米就冒出一块,露出水面半尺多,刚好能落脚。石头之间隔着黑水,得一步跳过去。
陈姐走在最前头,背上驮着她男人。人依旧昏着,呼吸却比夜里稳了些。
我跟在她身后,接着是瘦子,周念在中间,方脸压在最后。
雾气非但没散,反倒裹得更紧,能见度也就三四米,再往前就是一片惨白。我眼里只剩陈姐模糊的背影,像个飘在雾里的影子。
连着跳了几十块石头,我心里慢慢泛起不对劲。
“停。”我开口。
陈姐回头看我。
我蹲下身,盯着水里的石头。边缘裹着青苔,滑得很,可石面平整,踩上去稳当,绝不是自然冲出来的样子。
“这石头,是有人摆的。”我抬眼说。
陈姐愣了愣。
我指了指脚下:“间距、高度都差不多,不是天生的。”
方脸在后面喊:“摆了就摆了,能走就行!”
我没接话,起身继续往前,心里却默默数起了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跳。
一步,两步,三步,跳。
果然,每三块步距,就有一块石头,像是有人量着尺寸放好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里突然杵着个庞然大物。
陈姐先停了脚。
我快步走到她身边,往前望去,是块石碑,比人还高,立在水中央,石面爬满青苔,却能看清上面刻满了字。
瘦子声音发颤:“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没吭声,踩着石头凑过去。
碑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的被划掉,有的还留着。名字底下,刻着一行行小字:
“第一次重启。幸存者:0人。”
“第二次重启。幸存者:127人。”
“第三次重启。幸存者:43人。”
“第四次重启。幸存者:8人。”
“第五次重启。幸存者:2人。”
“第六次重启。幸存者:1人。”
“第七次重启。幸存者:x人”
后面是个x,什么都没有。
陈姐站在我旁边,盯着石碑,脸色白得吓人。
瘦子嗓子都变调了:“重启……到底是啥意思?”
我没答,目光往下移。
石碑最底端,刻着一行更大的字:
“第八次重启。幸存者:723人。”
723。
我们这群闯万里血途的人,就是这第七百二十三个。
瘦子凑过来,看了半天,小声嘀咕:“第七次那空着……是没写,还是、还是根本没人活下来?”
或是活下来的人,压根没上来刻字?
周念一直没说话。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最后一块石头上,一动不动,雾缠在她身上,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一只手,紧紧按在背包上,那正是她放吊坠的位置。
“周念。”我喊了一声。
她没应。
瘦子也回头瞅她,压低声音:“她咋了这是……”
陈姐扫了周念一眼,又看向石碑,突然开口:“她身上那个吊坠,是你的?”
我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有吊坠?”
陈姐没答,目光只落在周念身上。
周念终于动了。她踩着石头慢慢走过来,站到石碑前,抬眼逐行看那些名字。
看到第七行那道空白时,她停住了。
停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空着的地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瘦子小声问:“你认识碑上的人?”
周念没理他。
她摸完空白处,手又往下移,按在“第八次重启723人”那行字上。
指尖死死贴着石面。
接着她回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太熟这种眼神了,急诊室里,宣告病人抢救无效时,家属脸上,就是这种空得发慌的神情。
“走。”我沉声道。
瘦子一愣:“走?就这么走了?不再看看?”
“走。”
陈姐也深深看了周念一眼,没多问,背着男人继续往前。我跟上去,瘦子和方脸连忙跟上,只有周念落在最后。
我回头瞥了一眼,她在石碑前站了几秒,才转身跟上来,全程一句话没说。
雾气浓得快要黏在身上,连前面人的身影都快看不见了,耳边只剩踩石头的水声。
一步,两步,三步——跳。
突然,那声音戛然而止。
我猛地停住,侧耳细听。
什么都没了。
陈姐的脚步声,瘦子的喘气声,连周念跟在我身后的动静,全都消失了。
“陈姐?”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瘦子?”
还是静悄悄的。
我孤零零站在石头上,脚下黑水流动,眼前白雾翻涌。
所有人,都没了。
就剩我一个。
“是幻觉。”我咬着牙对自己说。
急诊室见多了,脑缺氧、高烧烧得厉害,都会出现这种情况,看见的是假的,看不见的反而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继续走。
一步,两步,三步,跳。
依旧是三步一块石头,分毫不差。
不知走了多久,雾里又冒出那个熟悉的影子。
又是一块石碑。
和刚才那块一模一样,名字、划痕、小字,一字不差。
第一次重启0人,第七次空白,第八次723人。
我站在碑前,盯着那串数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雾里走出来的,是周念。
她走到我身边站定,也看着那行字。
“你刚才去哪了?”我问。
“一直在你后面。”她答。
“我没听见脚步声。”
她没再解释。
我看着她的侧脸,又问:“你那吊坠,上面的符号,和碑上的是一样的?”
她沉默几秒,轻轻点了下头。
“那符号是什么?”
她没说话,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吊坠,递到我手里。
是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符号,像字,却又认不出。
“什么意思?”我追问。
“重启。”她低声说。
我愣了:“吊坠上刻的是重启?”
她摇头:“吊坠上的,是‘七’。”
七。
第七次重启。
“谁给你的?”
她抬眼看我,眼里终于有了点波澜,一字一句:“你。”
我彻底怔住:“我根本不认识你。”
她没辩解,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吊坠从我手里拿回去,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服里。
“走吧。”她率先往前走去。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脑子一片混乱。
雾慢慢淡了下去,前面传来水声,还有人喊我的名字。
“沈默!沈默!”
我抬脚往前走,雾气彻底散开。
陈姐站在一块大石上,背着男人;方脸蹲在水边,瘦子正东张西望。
看见我,瘦子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刚才跑哪去了?我们找你半天!”
“就在后面。”
“压根没看见你啊!”
我没接话。
周念从我身后走出来,站到我旁边。
瘦子看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陈姐看了看周念,又看了看我,开口:“走吧,快到地方了。”
她继续往前,我跟在后面。
没走几步,周念突然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回头。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别问我。”
我盯着她。
“现在不能说。”她顿了顿,“等走到安全的地方,我全都告诉你。”
说完,她越过我,快步跟到陈姐身后。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疑团越积越重。
瘦子凑过来,小声嘀咕:“她刚跟你说啥了?”
“没什么。”
瘦子一脸不信,却也没再追问。
我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雾气终于彻底散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地,没有黑水,没有石头,只有泥地,和远处成片的芦苇荡。
终于,走出沼泽了。
脚踩上实地的那一刻,我腿一软,差点栽倒。
瘦子直接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方脸也坐下来,脱了鞋子,倒出里面积的泥水。
陈姐把背上的男人放下,让他靠在一棵枯树上,自己也瘫坐下来歇气。
周念站在一旁,望着远处的芦苇荡,一言不发。
我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什么时候能说?”
她没看我,声音很轻:“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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