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的时候,我脚下踩空了半秒。
那种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间,但足够让心脏漏跳一拍。等我稳住身形,发现自己站在一块巨大的平台上,白色,半透明,像翡翠,又像骨头。平台很大,能站下一百来号人,四周没有任何护栏,边缘往下看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不是灰色。是黑。纯粹的、没有一丝光的黑。
头顶也一样。没有天空,没有云,只有无尽的黑暗。唯一的光源来自脚下这块平台,它自己在发光,惨白惨白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了血色。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还穿着那件白大褂。破洞的袜子换了,塔里那两天,我从一个空房间里找到一双旧鞋,尺码偏大,但至少不露脚趾。那根针还在,藏在袖子里,针尖贴着皮肤,硌得生疼。
身边站着几十个人,都在四处张望。有人蹲下去摸脚下的平台,有人试探着往边缘走两步又退回来,有人干脆坐下了,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扫了一圈,没看到张力。
也没看到水源边那个光头。
但我看到了一个熟人,那个在深渊边问我想不想跳的老头儿。
他也看见我了。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开始数人头。一、二、三……数到二十三的时候,平台那头又亮了一下,凭空多出几十个人。
传送还在继续。
等光亮彻底停止的时候,我数完了——这边平台上一百个人,对面一百米开外,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平台,也站着一百个人。
两个平台,两百个人。
然后黑暗里亮起一行字。和第一关一样,浮在虚空中。
「第二关:天平。」
平台上有几个人开始低声念这几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第二行字浮出来:
「参与者:200人。」
第三行:
「通关名额:100人。」
第四行:
「规则:保持平衡。」
没了?
我盯着那行字等了五秒,它没有继续往下出。
保持平衡。什么意思?
旁边有人已经开始喊了:“然后呢?怎么保持平衡?保持多久?”
没人回答他。
我抬头看向对面的平台。那一百个人也在朝这边看,有人挥手,有人喊话,虽然只隔着一百米,但一点儿声音都传不过来——或者说,被什么东西隔住了,我只能看见他们嘴在动,听不见任何声音。
第五行字终于出现了:
「每十分钟,人数少的一方可随机传送一名对方玩家至本方平台。被传送者当场死亡。」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在算。
人数少的一方。随机传送。对方玩家。当场死亡。
意思是
话音未落,第六行字出现了:
「首次平衡检测:三分钟后。」
然后字消失了。
三分钟。
我身边炸了锅。有人喊:“什么意思?传送谁过去?谁死?”有人拉着旁边的人问:“你听懂了吗?人数少的一方?我们现在多少人?”
我开始数。一百个。对面也是一百个。两边一样。
三分钟后,平衡检测,什么算平衡?两边人数一样就算平衡?
那如果我们一直保持一百对一百,是不是就没人死?
不对。
我猛地反应过来。
名额只有一百个。
两边加起来两百人,最后只活一百个。这意味着
“要死人。”有人在我旁边说。
我扭头,是那个驼背老头。他看着对面的平台,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两边必须人数不等,才能传送杀人。杀到最后,只剩一百个。”
他说的对。
名额一百个。两百人里活一百个。怎么活?
天平会帮我们杀。
我抬头看对面。那一百个人里,有人已经开始推搡了——他们也在算,也在怕。怕什么?怕自己这边人数变少,怕对方传送过来的人是自己,怕
等一下。
规则说的是:人数少的一方,可随机传送一名对方玩家。
可随机。
不是指定。
是随机。
也就是说,如果你在人数多的一方,你安全。如果你在人数少的一方,你不仅要担心自己这边人太少被判定为“少的一方”,还要担心
对面传过来的那个人,会不会正好砸在你头上?
不对。规则没说“传送过来的人怎么处置”。它只说“被传送者当场死亡”。
也就是说,只要被选中,不管你在哪边,都死。
但死的是被传送的人。传送过来的人不,没有“传送过来的人”。传送这个动作本身,就等于死亡。
我重新看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每十分钟,人数少的一方可随机传送一名对方玩家至本方平台。被传送者当场死亡。」
“至本方平台”这四个字,是陷阱。
传送的目的地是“本方平台”。但被传送的人,在半路上就死了。根本到不了。
所以这个游戏的真相是
两边必须有人死。每十分钟,如果两边人数不等,人数少的那边就有权力杀死对面一个人。随机杀,杀谁不知道。
而名额只有一百个。
这意味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一百个人,必须是自己这边的人。
对面的人,全得死。
但对面也在这么想。
三分钟。
两分半。
我站在平台上,手心开始出汗。
身边的人开始往中间挤,像是离边缘越远越安全。那个驼背老头没动,我也没动。我们在数。
数对面的人。
一百个。对面还是一百个。但有人开始往边缘走,不是想跳,是想看清这边。
两分钟。
一分半。
一分钟。
三十秒。
十秒。
五秒。
四秒。
三秒。
二秒。
一秒。
虚空里亮起一行字:
「平衡检测:100vs100。通过。」
没人死。
我听见身边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腿一软坐在地上。有人开始笑,笑得很难听,像是哭。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十分钟后,还有第二次检测。
二十分钟后,第三次。
一直持续到
到什么时候?
名额只有一百个。也就是说,这两百个人里,必须死一百个。
谁死?
怎么死?
什么时候死?
我看向对面的平台。那一百个人里,有人也在看这边。
隔着黑暗,隔着一百米,看不清表情。
但那种感觉,比看得清更瘆人。
你知道对面有人想让你死。你也知道你必须让他们死。
只是不知道,第一个死的会是谁。
驼背老头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问他:“什么?”
他扭头看我,眼神很怪。
“我在想,”他说,“如果两边人数一直相等,一直通过检测,那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对啊。如果两边人数一直相等,一直100对100,那
“那所有人一起饿死。”他说,“这地方,有吃的吗?”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平台。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源,没有食物,没有任何补给。
他又说:“第一关好歹还能跑。这一关,连跑都没地方跑。”
我抬头看四周。
无尽的黑暗。两个平台。两百个人。
没有水。没有食物。
只有每十分钟一次的检测。
和随机降临的死亡。
旁边有人开始喊:“我们要合作!两边各活五十个!商量一下!”
他喊得很大声,但对面听不见。中间那层无形的隔膜,把声音全吃了。
有人开始比手势。挥舞胳膊,指指自己,又指指对面,比划数字五十、五十。
对面也有人开始比划。但比划能顶什么用?就算双方都同意各活五十,怎么保证?谁来执行?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游戏的设计者,根本没想让我们合作。
他们要的,就是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自己杀人,自己选出那一百个“该活的人”。
至于怎么选
每十分钟一次的机会,就是给我们的刀。
九分钟过去了。
平台上越来越安静。没人说话,没人喊,只有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
有人开始哭。是个女的,三十来岁,蹲在平台中央,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出声。旁边有人拍她后背,她躲开了。
我盯着倒计时。
还有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五秒。
虚空里亮起一行字:
「平衡检测:100vs100。通过。」
又过了一轮。
还是没人死。
但我知道,这不是好事。
因为接下来还有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直到有人撑不住。
直到有人动手。
直到
我突然听见一声尖叫。
不是平台这边,是对面。
我抬头,看见对面平台上有个人在往边缘跑不是想跳,是在躲什么。他身后有几个人在追他,追上了,按倒,然后
然后他被抬起来,扔下了平台。
那个惨叫声拖得很长,但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对面平台安静了。
我数了数人头。九十九个。
又过了一分钟,虚空里亮起一行字:
「当前人数:99vs100。人数少的一方:A组。」
A组。
对面是A组。我们是B组。
字消失后,紧接着又亮起一行:
「十分钟倒计时开始。A组可选择传送一名B组玩家。随机。」
我站在B组的平台上。
盯着那行字。
对面的人,正在选。
选谁死。
随机。
也可能是你。
也可能是
我身边有人开始发抖。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嘴唇发白,一直在念叨:“别是我,别是我,别是我……”
我没说话。
我在算概率。
一百个人里随机选一个。
1%的概率。
不高。
但如果十分钟后,人数还是99对100,还要再选一次。
再十分钟,再选一次。
一个小时,六次。
六个1%。
累计算下来
我不敢再往下想。
倒计时在走。
九分钟。
八分钟。
对面很安静。没人再往外扔人。他们只是站在平台上,盯着这边,像在挑牲口。
七分钟。
六分钟。
五分鐘。
四分钟。
三分钟。
两分钟。
一分钟。
三十秒。
十秒。
五秒。
虚空里亮起一行字:
「B组玩家编号#1374-98223,被选中。」
我没反应过来。
98223。
这是我的编号。
身边的人突然往后退,像躲瘟神一样躲我。
驼背老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还是完整的。还在平台上。还没……
字又亮了:
「传送开始。」
然后我脚下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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