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脚下一空,身体开始下坠。
那种失重感比传送时更真实,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抓不住。我在往下掉,掉得很快,快到心脏都跟不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死了。
被随机选中,被传送,被杀死。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一秒。两秒。三秒。
我还在掉。
四秒。五秒。六秒。
不对。
规则说“被传送者当场死亡”。
那我为什么还在掉?
七秒。八秒。九秒。
突然,脚下踩到了什么。
不是实地,是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像空气凝固成的玻璃。我整个人砸在上面,膝盖一软,跪下去。疼。但活着。
我抬头往上看。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
往下看。一样。
我跪在那层看不见的平面上,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
没死。
我没死。
但这是什么地方?
我试着站起来。脚底下是实的,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像玻璃,又像冰,光滑,但不会打滑。我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踩得很轻,怕下一步就是空的。
走了大概二十步,脚下突然踩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软的,有温度。
是一个人。
我蹲下去摸。摸到了胳膊,手,脸。热的,还有呼吸。
活的。
那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是个男的,听声音年纪不大。
“谁?”他问,声音发抖。
“别动。”我说,“我看看。”
我在他身上摸了一遍,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只是被摔昏了。应该是和我一样,被传送过来的。
被传送到这。
我开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传送没有杀死我们。规则在骗人。或者说,规则只说了一半真话。
被传送的人会死,但不是立刻死,而是被送到另一个地方。
送到这。
这片黑暗里的某个地方。
我正想着,头顶突然亮起一行字。和第一关、第二关一样,浮在虚空中,发着惨白的光:
「欢迎来到夹层。」
夹层?
第二行字:
「这里在天平平台之间,是规则没说的地方。」
第三行:
「每十分钟,天平两端会各传送一人下来。你们是第一批。」
第四行:
「规则只有一条:活着上去。」
第五行:
「上去的名额:10人。」
字消失了。
我站在黑暗里,盯着那几行字消失的地方,脑子里在拼命转。
夹层。天平平台之间。规则没说的地方。
每十分钟传送两人下来。一批一批,直到
直到什么?天平那边死够一百人?还是这边凑够十个人?
活着上去。上去的名额:10人。
也就是说,被传送下来的人,只要活下去,就有机会回到平台上。
但名额只有十个。
而传送下来的人,会越来越多。
十分钟后,又下来两个。
二十分钟后,再两个。
一个小时,十二个。
两个小时,二十四个。
直到
我低头看那个还在呻吟的人。他也活下来了。他也会和我竞争那十个名额。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止我们两个。这片黑暗里,还有别人。
我站起来,把手伸进袖子,摸到那根针。
针尖很凉。
我攥紧它,往声音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二十步,脚下又踢到一个人。这个没动静。我蹲下去摸——凉的。死了。
死因是什么?摔死的?还是
我摸到他脖子上有道口子。很细,但很深,血已经流干了。
不是摔死的。是被杀的。
有人比我先到。
而且已经动手了。
我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黑暗里,有很轻的脚步声。在我左边,大概十步远。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
我往后退,退到那个死人身旁,蹲下,尽量不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能感觉到那个人在靠近,能听见他的呼吸,很重,像刚跑完步。
他停下来了。大概就在我三步远的地方。
我握着针,手心全是汗。
一秒。两秒。三秒。
他动了。不是往我这边,是往另一个方向。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等了很久,等他走远,才慢慢站起来。
这片黑暗里,有活人,有死人,有想杀人的,有想活命的。
我和他们一样。
我要上去。十个名额之一。
所以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针。
这根针,清创用的,给病人缝过一百多针,从没伤过人。
现在,它可能要开荤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针重新藏回袖子里,贴着皮肤。
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是为了找人。是找方向。
这片黑暗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边界,出口,或者规则没说的线索。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下,确定踩实了才落脚。走了大概五分钟,脚下突然碰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人,是金属。
我蹲下去摸。
是一个箱子。金属的,银色,半人高。和第一关补给点的箱子一模一样。
我摸到盖子,掀开。
里面是水。三瓶。还有压缩饼干,四块。还有一把刀。
刀不长,但很锋利,刀刃在黑暗里隐约反光。
我把刀拿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比针好用。
刚准备把水和饼干收起来,身后突然有动静。
我猛地转身,刀横在身前。
黑暗里,有一个人站在五步开外。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很高,很壮,像一座山。
他开口了。
“东西放下。”他说,“饶你一条命。”
这个声音。
我听过。
水源边。插队。踹人。光头。
是他。
我没动,也没说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说,东西放下。”
我又往后退了一步。身后是那个箱子,脚后跟碰到箱沿。
他再往前迈一步。
五步变成三步。
我攥紧刀,手心全是汗。
他停下来了,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我。
“我认识你。”他说,“第一天,排队的时候,你在。”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露出牙:“你什么都没做。看着老头被我踹,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还是没说话。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步远。
我能看清他的脸了。光头,横肉,眼睛很小,但很亮。那种亮不是聪明,是狠。
“现在敢拿刀了?”他说,“敢用吗?”
我看着他。
他比我高一个头,比我壮两圈。空手我都打不过,更别说他可能也有武器。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能退。
退了,死。东西给他,也死。他这种人,不会留活口。
唯一的活路,是让他死。
可我怎么让他死?
我打不过他。
两秒的对峙,像两分钟那么长。
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轻蔑:“不敢?”
然后他扑过来。
我往旁边一闪,但没完全躲开。他的肩膀撞到我,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刀脱手了。
我翻身想爬起来,他已经到了跟前,一脚踩在我胸口上。
很重。喘不过气。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刀,拿在手里看了看。
“好东西。”他说,“我的了。”
然后他把刀尖对准我。
我盯着那个刀尖,脑子突然很清醒。
不是恐惧。是冷。
冷到极点的那种冷。
我想起老头。推我一把的那个老头。死在终点线外,连第101名都不是。
我想起水源边那个被踹倒的老头。我什么都没做,就这么看着。
我想起这双手。救过982个人的手。
现在,有人要用刀捅我。
而我手里
袖子里还有那根针。
他的手往下压了一寸。刀尖刺破衣服,刺破皮肤,疼。
我用尽全力,把右手从身下抽出来,攥着那根针,往上捅。
扎在他小腿上。
他叫了一声,脚一松。我翻身滚开,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怒吼,和追来的脚步声。
我跑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跑。
跑出二十几步,脚下突然一空
又掉下去了。
这一次只掉了一秒,就砸在什么东西上。硬的,硌得生疼。
我趴在那,喘了很久。
然后慢慢爬起来。
四周还是黑。但不一样。
有光。很弱,很远,像萤火虫。
我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大概一百步,光越来越近。
是一扇门。
灰色的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白光。
我推开门。
白光刺得眼睛睁不开。
等眼睛适应了,我看见
平台。
天平的平台。
我回来了。
我站在B组平台上,浑身是伤,衣服破了,手里还攥着那根针。
四周的人都在看我。有人惊讶,有人恐惧,有人往后退。
驼背老头也在。他盯着我,眼神变了。
我想说话,但嘴张开,没发出声音。
然后头顶亮起一行字:
「B组玩家#1374-98223,返回平台。」
「夹层生存者:1人。」
我抬头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十个名额。
我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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