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没人。两边的门一扇挨着一扇,有的关着,有的开着条缝。我路过一扇开着的门时往里扫了一眼,空的。
拐过一个弯,有人从对面走过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脏兮兮的卫衣。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过。
我没回头,继续走。
走到水源边时,那里排着十几个人。我站在队伍最后面,前面的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开始低声说话。
那种眼神我认识,在平台上,那些人想推我下去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轮到我接水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开口:“你就是那个夹层回来的?”
我没回头,继续接水。水流很细,要等很久。
“听说你不用玩第二轮游戏?站着看就行?”
我关上水龙头,拧好瓶盖,转过身。
说话的是个光头,叫刘闯。不是夹层里那个,那个已经死了。刘闯三十多岁,脖子上有道疤,后面还站着两个人。
“问你话呢。”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哑巴?”
“你想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想认识认识。你一个不玩游戏的,也活下来了,挺有意思的。”
我没接话。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两步远。
“听说你有物资包?还有下一关的情报?”
“情报共享。”我说,“我答应过。”
“共享?跟谁共享?”
“我们平台上最后活下来的人。谁想知道,我都告诉。”
他回头看了身后那两个人一眼,又转回来盯着我:“那物资包呢?”
“我的。”
他笑了:“你的?你一个人,五瓶水十块饼干,你吃得了?”
我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只剩一步远,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
“这样,”他说,“情报你共享,我们听着。物资包,分一半。”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在等我答应,后面那两个人往前凑了凑,堵住退路。
“不分呢?”
他愣了一下,笑得更开:“不分?那我们就自己拿。”
我开口:“下一关是低温环境。”
他们愣住。
“零下三十度。没有补给。要活三天。”
他眯起眼睛:“就这些?”
“就这些。”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挥了挥手:“动手。”
“物资包不在我身上。”
他们停了。刘闯盯着我:“在哪?”
“房间里。你们去了也拿不到。门只有我能开。”
这是真的。塔的门,只有本人才能打开。
刘闯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行。你带我们去。”
我没动。
“走啊。”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从墙边站直:“带你们去可以。但到了门口,我一个人进去。东西拿出来,给你们一半。然后各走各的。”
刘闯眯着眼想了想:“行。”
“你们走前面。”
他朝身后的两个人挥了挥手,转身往走廊那头走,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瓶水,袖子里藏着那根针。
走了大概五分钟,拐过三个弯,到了我住的那层。走廊里有人,几个男的站在一扇门边说话,看见我们停下来盯着看。
我没理他们,走到自己门前停下。
“开门。”刘闯说。
我把手放在门上,门咔哒一声开了条缝。
“东西拿出来。”刘闯往前迈了一步。
我推开门,侧身进去,然后砰的一声,门在我身后关上。
外面传来砸门的声音,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我没理。砸了几下,安静了。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门。门很结实,他们进不来。但我也出不去了。
我走到床边坐下。床头放着那个银色的箱子。五瓶水,十块饼干,一个急救包。够我撑很久。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但我知道,他们不会走远。他们会等。等我饿得受不了自己开门,或者等下一轮倒计时归零。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三下,很有节奏。
我没动。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是我。”
不是刘闯。是之前一起在平台上的人,我记得他姓周,叫周建国。
我走到门边:“什么事?”
“他们走了。暂时。”
我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门外很安静。
“怎么证明?”
外面沉默了两秒。周建国说:“你在水源边排队的时候,我站在你后面两个位置。你接完水转身,那个光头问你话,我没动。”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周建国站在门外,就他一个人。
我让他进来,关上门。
他扫了一眼房间,看见床头的箱子,没说话。
“他们呢?”
“在交易台那边。商量怎么堵你。”
“商量出什么了?”
周建国找了块地方坐下,揉了揉膝盖:“他们进不来。只能等。等你出去。或者等下一轮。”
“下一轮还有多久?”
“四十七个小时。”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周建国看出我在想什么:“塔里的时间流逝好像和平台不一样。”
我没说话。
“他们找了十几个人,把你这一层堵死了。前后两个楼梯口都有人。你出去就被围。”
“你怎么进来的?”
“他们没拦我。我就自己一个人,他们不放在眼里。”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你来找我干什么?”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盯着外面的雾气:“我听到了,下一关,低温环境。零下三十度。三天。没有补给。”
他转过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没说话。
“意味着谁有厚衣服,谁就能活。谁没有,谁就死。”
他顿了一下:“你那个物资包里,有厚衣服吗?”
我又打开箱子看了一眼。没有。只有水,饼干,急救包。
“没有。”
周建国点点头,像早就知道:“那你怎么活?”
我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你手里有情报。但情报换不了厚衣服。你手里有物资,但物资撑不过三天。你被堵在房间里出不去。四十七小时后你必须进下一关。进了下一关你没厚衣服,你死。”
他顿了一下:“但你有一个东西,可以换厚衣服。”
“什么?”
“那个急救包。”
我愣了一下。
周建国说:“塔里有人需要急救包。不是受伤,是交易。有个叫郑永年的人,手里有两件厚衣服,都是从死人身上扒的。他一直想换个急救包,但没人愿意换——急救包比衣服值钱。”
我盯着他,没说话。
“我可以帮你带话。让他来找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周建国笑了一下:“下一关,如果你和我正好分到一起,互相照应一下。”
我看着他:“分不到一起呢?”
“那就各安天命。但万一能碰上,多个帮手总是好的。”
我沉默了几秒。
这个条件不算过分。反正下一关随机分配,能不能遇上根本说不准。他图的只是个念想。
“行。”
周建国点点头,站起来:“我很快回来。你别开门,除了我。”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我一眼:“刘闯盯上你了,不会轻易放手。就算你换了衣服,出去的时候也得想办法躲开他。”
他拉开门,闪身出去。门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雾气。
四十六小时。
周建国去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也被堵了。
我把那根针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床头,又拿出那瓶水喝了两口。饼干没动。
门外偶尔有脚步声,有人路过,但没停。
第二十三小时,门被敲响了。三下,有节奏。
我走到门边:“谁?”
“我。”
是周建国的声音。
我打开门。他闪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五十多岁,很瘦,脸上有两道很深的法令纹,手里拎着一个灰色的布包。
“郑永年。”周建国介绍。
郑永年看着我,又看了看床头的箱子,没说话。
“急救包呢?”
我指了指箱子。他走过去,打开箱子看了一眼,把急救包拿出来翻了翻。
“行。”
他把布包扔给我。我打开一看,两件衣服:一件军大衣,很厚,领子上有毛;一件羽绒服,灰黑色的,拉链坏了但能穿。
“就这两件?”
郑永年盯着我:“你还想要什么?一件大衣够你活三天了。另一件你爱给谁给谁。”
郑永年把急救包装进自己口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刘闯在楼下守着。你出去的时候小心点。”
然后他走了。门关上。
周建国看着我手里的两件衣服:“你打算怎么出去?”
我把军大衣扔给他。
他接住,愣了一下:“给我?”
“谢礼。如果下一关真分到一起,你穿着它也能多活一会儿。”
周建国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
他穿上大衣,大得拖到膝盖。我把羽绒服叠好塞进箱子,又把那瓶水喝完,瓶子扔了。
还剩四瓶水,十块饼干。够撑三天。
“现在怎么办?”
周建国走到窗边往外看:“这一层两个楼梯口,前后都有人。走楼梯肯定被堵。”
“那走哪?”
他回头看着我:“你知道这塔的窗户,能打开吗?”
我愣了一下,走到窗边推了推。玻璃是死的,推不动。
周建国笑了一下:“不是推开。是砸开。”
“砸开?外面是…..”
“外面是什么?雾气。但雾气下面是什么?没人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窗户外面,是塔的外墙。有窗台。可以爬。”
我盯着他:“你想从窗户爬出去?”
“不是爬出去。是爬到别的楼层。然后从别的楼层出去。”
我沉默了几秒:“你知道下面有多深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试试,你出不去。”
他说得对。外面有十几个人守着楼梯口。等倒计时归零,我必须出门。那时候他们一拥而上,东西抢光,我能不能活着进下一关都难。
“砸窗户,声音会引来他们。”
“所以得等。等他们换人的时候。或者等别的地方出事,把他们都引过去。”
“你有办法?”
周建国笑了一下:“有。”
第三十六小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声音很乱。
我贴着门听:“水源那边打起来了!有人抢水!”“走,去看看!”
脚步声乱糟糟的,越来越远。
周建国站在窗边看着我:“就现在。”
我抓起箱子,把羽绒服塞进去背上,那根针攥在手里。
周建国拿起一把椅子,对着窗户狠狠砸下去。
哗啦一声,玻璃碎了。冷风猛地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
周建国探头往外看了看:“有窗台。能落脚。”
他先爬出去。我紧跟在后。
外面全是雾气。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摸到冰冷的墙壁,和脚下窄窄的一条凸起。
我们贴着墙,慢慢往旁边挪。脚下是深渊,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空旷的恐惧。我死死抓着墙壁,周建国在前面,声音很轻:“别往下看。看我。”
我盯着他的后背,一步一步挪。
不知道挪了多久,周建国停了:“到了。”
他伸手一推,旁边是一扇窗户,和他砸开的那扇一样。他用手肘撞了几下,玻璃碎了。他钻进去,我跟着进去。
脚踩到实地的时候,腿都软了。我扶着墙喘了几口气。
这是一条陌生的走廊。和之前那条一模一样,灰色的墙,灰色的门,但没有人。
周建国拍了拍身上的玻璃碴:“这是下一层。他们还在上面守着。”
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窗户能爬?”
周建国笑了一下:“我闲逛的时候发现的。这塔里很多窗户其实都能砸开,只是没人试。”
我没再问。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边是楼梯口。没人。走那边下去,就是大厅。下一关的传送点在大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