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脚踩到实地的时候,一股刺骨的冷气从脚底窜上来,我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睁开眼。
白色。到处都是白色。
不是塔里那种灰白,是雪的白。刺眼的白。
我站在一片雪原上。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得像是要压到头顶。风不大,但每一丝风刮在脸上都像刀子在割。
零下三十度。没有补给。三天。
我低头看了一眼。穿着那件灰黑色的羽绒服,拉链坏了,但勉强能裹紧。脚下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已经陷进雪里,脚趾开始发麻。
周围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人,都在四处张望。有人穿着单薄的衬衫,抱着胳膊发抖。有人穿着大衣,但明显不够厚。有一个人甚至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短裤,他蹲在雪地里,已经开始发紫。
我扫了一圈,没看到周建国。
也没看到刘闯。
但我知道,他们可能在这片雪原的某个地方。也可能在别的空间。随机分配,谁说得准。
头顶亮起一行字。和之前一样,浮在铅灰色的天空里,每个字都很大:
「第三关:深寒。」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在喊冷,有人在骂娘,有人已经开始往远处跑,但往哪跑?四面八方全是雪,什么都没有。
第二行字:
「参与者:300人。」
第三行:
「通关名额:60人。」
第四行:
「规则:存活72小时。每日24时发放补给,仅限前100名领取。」
第五行:
「特别提示:寒冷会杀人。人也会。」
字消失了。
人群炸了。
“三天?零下三十度三天?我他妈穿这点怎么活?”
“补给!补给在哪领?”
“前一百名?三百人只有一百人能领到补给?”
“别挤!别挤!”
我站在原地,没动。
脑子里在转:每日24时发放补给。也就是说,今晚12点,会有一批补给。但只有前一百人能领到。
领不到的人,只能硬扛。
扛得过三天吗?
扛不过。
所以今晚12点,会有人抢。会有人死。
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没有太阳,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但身体知道,那种冷,是越来越冷了。
我开始往前走。
不是乱走,是顺着一个方向。雪原上什么都没有,但必须走。站着不动,会冻死。
走了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追上来了。
我回头。
是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军大衣,和我给周建国那件一模一样。他跑到我面前,喘着粗气,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你是不是沈默?”
我愣了一下。
他咧嘴笑了,露出冻得发白的嘴唇:“周建国让我找你。他说如果分到一个空间,就结个伴。”
我看着他:“周建国呢?”
“不知道。我传过来的时候没看到他。”他伸出手,“我叫马国成第二关的时候和周建国一个组的,A组的。”
我没握他的手。太冷了,手伸出来会冻僵。
他讪讪地缩回去,搓了搓手:“那个……周建国说你手里有这关的情报?低温环境,就这些?还有没有别的?”
“没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挤出来:“行,行。那咱俩一起走?有个伴总比一个人强。”
我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来,走在旁边。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黑点。走近了看,是一个废弃的哨站,几根木桩支着一个歪斜的棚子,四面透风,但至少能挡一挡雪。
棚子里已经挤了十几个人。有人在发抖,有人在骂,有两个人缩在角落里抱在一起,不知道是夫妻还是临时凑对的。
我站在棚子外面,没进去。
马国成在旁边说:“进去吧,外面冷。”
“里面也冷。”
“至少没风。”
他说得也对。我掀开棚子边上的塑料布,钻进去。
里面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发抖。
我找了个角落蹲下,把羽绒服裹紧。
马国成挤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你说今晚的补给,会在哪发?”
“不知道。”
“那咱们怎么领?”
“等。”
他愣了一下:“等?等什么?”
我没回答。
等什么?等人先动。等第一个领到补给的人出现。等那个地方变成战场。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能数出来。
棚子里越来越冷。有人在轻声哭,有人在念叨什么,有人已经不动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马国成不停地搓手跺脚,嘴唇已经发紫。
“你……你不冷吗?”他问我。
我看了他一眼。冷。当然冷。羽绒服也挡不住零下三十度。脚趾已经开始没知觉了。
但我没说话。因为说话也费力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突然有人喊了一句:“那边有光!”
所有人同时抬头。
我也站起来,掀开塑料布往外看。
远处,大概五百米开外,有一道很细的光柱,从地面射向天空。白色的,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格外刺眼。
补给。
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都在跑。
五百米。在雪地里跑,比想象中慢得多。每一步都陷进去,再拔出来,再陷进去。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咬牙跑着,不敢停。停下来就来不及了。
前一百名。只有前一百名能领到补给。
三百人。两百人会空手而归。
我跑着跑着,身边有人超过了我。是个年轻人,穿着一件薄薄的夹克,跑得飞快。他跑出去二十几米,突然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
再也没爬起来。
我跑过他身边的时候,看见他的脸,已经白了。冻僵了。
我没停。继续跑。
光柱越来越近。是一辆雪地车,车顶上亮着一盏灯。车旁边堆着几个箱子,箱子开着,里面是水和压缩饼干。
已经有几十个人到了,正在抢。
不是排队,是抢。
有人在推,有人在打,有人抱着箱子就跑,被人追上,按在雪地里,东西被抢走。
我冲过去,抓住一个箱子。箱子里还剩三瓶水,两包饼干。我抱起箱子就跑。
身后有人追上来。我也没回头,拼命的跑。
跑了大概一百米,后面没声音了。我停下来,喘着粗气,回头看。
追我的人被另一个人拦住了,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我抱着箱子,继续跑,跑回那个破棚子。
棚子里已经没人了。所有人都去抢补给了。
我蹲在角落,打开箱子。
三瓶水,两包饼干。
我喝了一口带着冰碴儿的水,咽下去的时候整个喉管都在疼。
吃了一块饼干。饼干硬得像石头,但好歹能嚼动。
外面传来脚步声。马国成钻进来,浑身是雪,嘴唇发紫,手里抱着一个空箱子。
“没……没抢到……”他喘着气,看着我手里的箱子,眼睛发直。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眼神慢慢变了。
“你……你抢到了?”
我继续嚼饼干。
他往前挪了一步。
“分……分我一点……”
我看着他。
他嘴唇在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求你了……分我一点……我快不行了……”
我没动。
他又往前挪了一步。
我攥紧手里的饼干。
他突然扑过来。
我往旁边一躲,他扑了个空,摔在地上。他爬起来,又扑过来,眼睛红了。
我闪开,他一头撞在木桩上,整个人软下去。
趴在雪地里,不动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站起来,走出棚子。
外面,雪还在下。
风更大了。
我裹紧羽绒服,往远处走。
身后那个棚子,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雪里。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
天一直没亮,一直那么灰。
脚已经彻底没知觉了,只是机械地往前迈。
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数字:
第一晚,过去了。
还有两晚。
六十个名额。三百人。已经死了多少?不知道。
我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走近了看,是个女的,三十多岁,穿着一件军大衣——又是一件军大衣。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举起手。
手里握着一把刀。
“别过来。”她说。
我停下。
她盯着我,眼睛发红,嘴唇干裂。
“你……你有水吗?”
我没说话。
她往前迈了一步。
“给我水。”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往前迈一步。
“给我水!”
她突然冲过来,举着刀刺向我。
我侧身躲开,抓住她的手腕。她挣了几下,没挣开,整个人软下来,跪在雪地里。
刀掉在地上。
她哭了。
“我三天……三天没吃东西了……”她哭得浑身发抖,“我老公死在第一关……我一个人……我……”
我松开手。
她趴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我弯腰,把刀捡起来,插在自己腰带上。
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水,放在她面前。
她抬头看我。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你……你叫什么?”
我没回头。
第二十四小时。
雪还在下。
我找到一个废弃的木屋,半塌的,但至少能挡风。
屋里已经有五个人。四男一女,缩在各个角落。
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同时抬头看我。
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蹲下,把箱子抱在怀里。
没人动。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能听见外面风的呼啸,能听见屋里人压抑的呼吸。
有人开口了。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厚厚的棉袄,看起来是这些人里装备最好的。
“你箱子里,还有多少?”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慢慢站起来。
“我问你,还有多少?”
其他人也开始动。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前挪。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所有人同时扭头。
惨叫声很尖,很响,然后戛然而止。
屋里安静了。
那个中年男人慢慢退回去,重新蹲下。
没人再说话。
我盯着门,外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能听见脚步声。很重,很慢,一步一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门口。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浑身是血,脸上冻得发紫,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屋里。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含糊的声音。
然后他倒下去,趴在门槛上,不动了。
身后,雪地里,还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
是别的什么。
我盯着那片雪地,突然!雪地里的东西,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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