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在门槛上的那个人一动不动。血从他身下漫开,渗进雪里,很快就冻住了。
我盯着门外那片雪地。
有东西在动。
不是爬,是走。一步一步,很慢,很沉。
雪地里的影子渐渐清晰。
是一个人。
不,不是人。
他的姿势不对,肩膀歪着,一条腿拖着走,头垂在胸前,像脖子断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然后抬起头。
那张脸我认识。
马国成。
但他的眼睛不对。眼珠往上翻,只剩眼白。嘴唇冻得发紫,紫到发黑。脸上全是血,有的已经冻成冰碴子。
他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
“呃……”
不是说话。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声。
屋里那个穿棉袄的中年男人突然站起来,抓起一根木棍,朝马国成脑袋抡过去。
砰的一声。
马国成倒下去,和门口那具尸体叠在一起。
中年男人喘着粗气,盯着门外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冲我们吼:“谁他妈都别出去!”
没人说话。
我靠回墙上,手还攥着那根针。
马国成死了。才几个小时,就死了。
他不是冻死的。他身上的血说明一切。
有人杀了他。
也可能杀他的压根儿不是人。
时间过得很慢。
屋里五个人,加上我六个,没人说话。外面风声一直没停,偶尔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喊,又像是雪塌了。
我喝了一口水,没敢多喝。还剩两瓶半。
那个穿棉袄的男人一直守在门口,手里攥着木棍。他叫孙建国,五十多岁,据他说当过兵。另外三个人缩在角落里,两男一女,都不说话。女的最年轻,二十出头,冻得一直在抖。
她实在憋不住了,说要出去解手。孙建国不让,她哭着求。最后孙建国说:“要死别死屋里。”
她出去,就没回来。
十分钟后,外面传来一声尖叫。
很短。然后就没了。
孙建国死死顶着门,不让任何人出去。
没人敢动。
我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这到底是什么游戏?
规则说“寒冷会杀人。人也会。”但马国成和那个女人的死,都不是因为冷。
外面有东西。
第二晚,风更大了。木屋的墙都在微微的晃,雪从缝里灌进来,落在身上不化,就这么积着。
屋里还剩四个人。孙建国,我,还有那两个男的,一个叫陈海,四十出头,做小生意的;一个叫吴磊,三十来岁,听说是程序员。
陈海一直在说胡话,烧得厉害。他第一天没抢到补给,也没厚衣服,整个人冻坏了。
吴磊缩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不说话。
我靠着墙,闭着眼,但没睡着。
突然,吴磊开口了。
“他快不行了。”
我睁眼看过去。陈海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还在念叨什么。
孙建国没动。
吴磊看看孙建国,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海抽了几下,不动了。
屋里安静了。
过了很久,吴磊小声说:“他死了。”
孙建国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把手伸到陈海鼻子下面。然后站起来,冲我们点点头。
“拖出去。”
吴磊愣着没动。孙建国自己动手,拖着陈海的尸体,打开门,扔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外面的雪地里,躺着好几具尸体。有的已经埋了一半。
第三十小时。
补给时间又到了。
这一次,光柱出现在东边,比上次近,大概三百米。
孙建国第一个冲出去。
我跟在后面。
雪很深,跑不快。但这一次,人少了。第一次抢补给的时候有三百人,现在还剩多少?不知道。
跑到光柱跟前的时候,已经有几十个人围在那了。
还是抢。
有人被推倒,有人抱着箱子就跑,有人在雪地里扭打。
我抓住一个箱子,刚抱起来,侧面有人撞过来。
我摔倒在地上,箱子脱手。
那人抱起箱子就跑。我看清了他的脸
刘闯。
他也认出我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抱着箱子转身就跑。
我刚爬起来想追,就被人流挡住了。
等我挤出去的时候,他已经没影了。
我站在雪地里,喘着粗气,两手空空。
连一瓶水都没有抢到。
往回走的路上,我开始算。
还有三十多个小时。
一瓶水都没有。
只有半瓶在屋里。
够吗?
肯定是不够。
我加快脚步。
回到木屋的时候,孙建国已经回来了。他抱着一个箱子,正蹲在角落里喝水。
吴磊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孙建国没理他。
我走到自己原来蹲的地方,拿起那半瓶水,喝了一小口。
还剩四分之一。
孙建国突然开口:“你也没抢到?”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水,扔给我。
我接住,愣住了。
“为什么?”
他嚼着饼干,含混不清地说:“你活到现在,不容易。我也想活。多一个活人,总比多一个死人强。”
我看着手里的水,没说话。
外面又传来那种奇怪的声音。
这次很近。
就在门外。
孙建国放下饼干,抓起木棍,盯着门。
吴磊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我也站起来,抽出那把从女人手里捡来的刀。
门被撞了一下。
又撞一下。
木头的裂缝在扩大。
第三下
门倒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不对,是两个人,拖着一个人。
拖着的那个人浑身是血,已经看不出模样。另外两个浑身是雪,嘴唇发紫,眼神空洞。
其中一个开口了:“让……让我们进去……”
孙建国举着木棍:“滚。”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
孙建国一棍抡过去,打在那人肩膀上。那人踉跄了两步,没倒,反而扑上来。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另一个拖着尸体的人也冲进来,朝吴磊扑过去。
吴磊尖叫着往后退,被那人抓住脚踝,拖倒在地。
我握着刀,站在原地,脑子空白了一秒。
然后我冲上去,一刀扎进那人的后背。
他松了手,转过身,盯着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
刀还插在他背上,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盯着我,眼睛全是白的。
和马国成一样。
孙建国一棍把另一个人打晕,冲过来,又一棍抡在这个人头上。
那人倒下去,终于不动了。
我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还有门口那具被拖来的、已经看不清脸的尸体。
吴磊缩在墙角,哭着。
孙建国拄着木棍,也在喘。
“这些……这些是什么?”我问。
孙建国摇摇头。
“看着已经不是人了。”
第五十八小时。
天终于亮了。虽然还是灰的,但比夜里亮一点。
屋里只剩我和孙建国。
吴磊在夜里死了。他没受伤,也没冻着,就是一直在抖,一直念叨,然后突然就不动了。
孙建国说:“他是吓死的。”
我没反驳。
光柱第三次出现。最后一次补给。
这次没跑。我和孙建国一起走过去,没人抢我们,能活到现在的,都没力气抢了。
一人拿了一瓶水,一包饼干。
回到木屋,默默吃完。
第六十小时。
头顶突然亮起一行字:
「当前存活人数:61人」
「通关名额剩余:1人」
孙建国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谁死?
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苦。
“我打过仗,见过死人。”他说,“没想到最后是这么死。”
他拿起木棍,往门外走。
“你干嘛?”
“出去转转。”他头也不回,“万一能再活一个小时呢。”
他消失在门外。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盯着那行字。
「当前存活人数:61人」
「通关名额剩余:1人」
外面没有声音。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那行字突然变了:
「当前存活人数:60人」
「通关名额剩余:0人」
「第三关结束。通关玩家:60人。」
白光开始闪烁。
我站起来,看着门外。
雪地里,孙建国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棍。
白光吞没一切,再睁眼,依旧是灰色的天花板,灰色的墙,灰色的门。
门上写着:「B级/50㎡/每周3人份补给」
我推开门,走进去。
床头多了一个银色的箱子,第三关的奖励。
但我没打开。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雾气。
脑子里只有孙建国最后那句话:
“我打过仗,见过死人。没想到最后是这么死。”
他本来可以杀了我。
他有木棍,我只有一把小刀。他当过兵,我只会缝针。
但他没动手。
他选择出去杀别人。
最后却死在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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