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消失后的日子,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那些曾经在黑暗中亮着的眼睛灭了,那些从楼栋深处传来的嘶吼停了。
圆环上只剩下脚步声、说话声、偶尔的笑声。
修罗站在圆环中央,看着那些训练的人,手里握着战斧,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握着。他站了很久,然后把战斧靠在墙上。
“今天不练了。”他说,“学砌墙。”
年轻人围过来。修罗从废墟里翻出砖头,和了泥,一块一块教他们怎么垒。
他的手指粗得像萝卜,但垒出来的墙很直。
乐乐带着孩子们在走廊里跑,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
阳光从破洞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他们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
有个小孩摔倒了,乐乐把他扶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没事,继续跑。”小孩笑了,又跑起来。
有人从废墟里翻出种子,在圆环上开了一块地,种菜。
种子很小,黑黑的,捏在手里像灰尘。那人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埋进土里,浇了水。
旁边有人问这能活吗,他说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有人找到几本破书,封面没了,后面的页也缺了,但中间还有字。他坐在走廊里,就着阳光念给孩子们听。
孩子们围着他,有的坐着,有的趴着,有的靠在墙上。
念的是一个童话,公主被恶龙困在城堡里,王子去救她。
一个女孩举手问,后来呢?他翻到下一页,没了。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编一个。”
有人用碎木头做了几把椅子,摆在阳光最好的地方,给老人坐。
老人们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有人打瞌睡,有人聊天,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一个老太太指着圆环顶上的破洞。“那是谁砸的?”旁边的人说宁清砸的,为了看外面。
老太太点头。“砸得好。”
宁瑶站在宁清身边,看着那些种菜的人、看书的孩子、晒太阳的老人。“在想什么?”宁清看着阳光。
“在想,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宁瑶握住他的手。“会的。”
第二十天,洛基来了。这一次他没有笑,灰色西装还是那件灰色西装,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没有笑。
他手里拿着一块碎布,布上有血,还有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救我们。”只有三个字。
修罗放下砖头,走过来。乐乐停下脚步,孩子们也停下来。
宁瑶从伤员身边站起来。所有人都看着洛基,看着那块碎布。
“谁的?”修罗问。洛基看着宁清。“另一栋楼的。他们快撑不住了。”
宁清召集所有人。走廊里站满了人,老人、孩子、女人、男人,三百多人,都来了。
有人说不去,我们自己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好不容易能晒太阳。有人说去,不能看着别人死,那些人也想活着,也想晒太阳。
乐乐举手说去。宁瑶说去。修罗看着宁清。“你说了算。”
宁清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扇门后面的阳光,想起那些修好的门,想起那些在走廊里跑的孩子。他想起另一栋楼,那些还没见过阳光的人。“去。”
他们下到圆环下面。穿过那些曾经满是怪物的洞穴,洞穴空了,只剩黑暗和腥臭。
那些尸体还在,怪物的、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宁清以为永远走不到。然后他们看到了另一栋楼。
墙塌了一半,门全碎了,地上全是尸体。
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还新鲜,眼睛睁着,嘴张着,手伸向圆环的方向。
有人还活着,缩在角落里,几个人,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浑身发抖。
他们的眼睛空洞,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挖走了。
看到宁清他们,他们没有动,没有喊,没有跑,只是看着。
修罗蹲下来看着一个女人。“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女人看着他,很久,然后哭了。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无声的,眼泪从空洞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滴在地上。
她伸出手抓住修罗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修罗没有动。
宁清看着墙上的裂缝,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些活着的人眼睛里的恐惧。“它们还会来的。”他说,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宁瑶蹲下来背起一个孩子,孩子很轻,像一把骨头。
修罗扛起一个受伤的男人,男人的腿断了,骨头露在外面。乐乐扶着一个老人,老人的手在抖,但握着乐乐的手很紧。
宁清走在最后面,金色预演在脑海里展开,警惕着黑暗中可能出现的任何东西。
他们穿过洞穴,爬回圆环。阳光照在那些人身上,他们哭了。
不是无声的哭,是大声的,歇斯底里的,像要把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哭出来。
那个被宁瑶背着的孩子睁开眼睛,看着阳光,伸出手想摸,又缩回来。
“这是哪?”她的声音很轻。
乐乐蹲下来看着她。“安全的地方。我们家。”孩子看着她,然后笑了。
之后不断有人来。有的是从其他楼栋逃出来的,浑身是伤,眼睛通红。
有的是从废墟深处爬出来的,指甲都没了,手在流血。有的是被洛基带来的,他站在圆环边缘,把那些人放下,转身就走,一句话都不说。
圆环上的人越来越多,一百五,两百,三百,五百。那些空着的宿舍一间间被修好,走廊里搭满了床铺,上铺下铺,左铺右铺,能睡人的地方都睡了人。
菜地越来越大,从一小块变成一大块,从一大块变成好几块。
有人种菜,有人浇水,有人施肥,有人捉虫。
修罗管秩序,新来的人不懂规矩,打架的、抢东西的、欺负人的,他一拳一个打趴下。
乐乐管物资,每天统计有多少人,多少张嘴,多少粮食,够吃几天。
宁瑶管伤员,新来的人几乎没有不带伤的,她的银光从早亮到晚,治好了这个,那个又来了。
宁清管一切。有
人问他,人太多了怎么办?他看着那些新来的人,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疤,看着他们眼睛里的恐惧,看着他们还活着。
“那就多开一块地,多种一点菜,多修几间房。”
夜里,宁清一个人坐在圆环上,看着那些睡着的人。走廊里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翻身。
菜地里的种子发芽了,嫩绿的,很小,但在月光下很亮。
洛基来了。他靠在墙上,看着那些睡着的人,看着那些修好的门。“你为什么要救他们?他们不是你的队友,不是你的朋友,只是陌生人。你救了他们,他们也不会变强,帮不了你打怪物。”
宁清看着他。“然后呢?”
洛基愣住。“然后什么?”
宁清看着那些睡着的人。“他们活着。不需要然后。”
洛基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戏谑,不是冷漠,不是无聊。
是别的什么。他转身走了。“你和她真像。”
早上,阳光从破洞照进来。乐乐在菜地里浇水,蹲在地上,一勺一勺,很慢,很仔细。
那些种子发芽了,嫩绿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修罗在教新来的年轻人砌墙,砖头一块一块垒上去,墙越来越高。
宁瑶在给人治伤,银光在掌心跳动,那些伤口一点一点愈合。那些从其他楼栋来的人坐在走廊里看着阳光。有人还在哭,有人已经不哭了。有人伸出手,让阳光照在掌心上。
宁清站在圆环中央看着这一切。新的一天,活着的人还在活着。
来的人越来越多,要修的越来越多,要种的越来越多,要治的越来越多。他看着阳光,笑了。“又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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