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基来的时候,宁清问他:“她是谁?”
洛基靠在墙上,看着那些修好的门,看着走廊里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菜地里新长的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宁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叫沈若棠。”洛基开口,声音很轻。
“我造猛诡宿舍的时候,第一个人不是被关进来的,是自己走进来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刚造好这栋楼,墙还是新的,灯还是亮的,门还没人开过。
然后她来了。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背着包,里面装满了书。
他问她来干什么,她说来救人。
他告诉她这里只有怪物和死亡,她说她知道。
他问她不怕吗,她笑了。“怕,但总得有人来。”
洛基看着她走进那扇门,走下楼,消失在黑暗里。他没有拦她,他从来不拦任何人。
她一个人在这栋空楼里住了很久。
圆环上没有其他人,只有她。
她在圆环上开了一块地,种菜,种子是她从外面带进来的,很小,黑黑的,捏在手里像灰尘。她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埋进土里,浇了水,然后等。
从废墟里翻出书,一本一本补好,封面没了就自己画一个,缺页了就自己写上去。在走廊里点了一盏灯,不是洛基的灯,是她自己的。
很小,很暗,但一直亮着。等人来。
第一个来的是个孩子。
从楼栋深处爬上来,浑身是伤,指甲都没了。
她给孩子治伤,给孩子吃东西,给孩子讲故事。孩子问她叫什么,她想了想,说叫老师。
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她把书一本一本分给他们,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种菜,教他们怎么在黑暗中活下去。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走,她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些菜,看着那盏灯。“他们在这,我能去哪?”
洛基说到这里停住了,看着圆环上那些灯,看着那些在走廊里听故事的孩子们。
他的眼睛又变了,金色的,竖着的,但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很老很老的疲惫。
“后来呢?”宁清问。
“后来怪物来了。”洛基的声音很轻。
“很多,从裂缝里涌进来。她让孩子们躲在后面,自己站在最前面。她没有武器,只有那盏灯。”
他顿了顿。“怪物扑上来,她没有退。灯碎了,她也倒下了。”
孩子们哭着喊她。她看着他们,笑了。“别哭。灯还会亮的。”
她死了。孩子们捡起碎了的灯,一片一片拼回去。灯亮了。一直亮着。
洛基说完,转身走进黑暗里。
宁清站在圆环上,看着那些灯。
惨白的,冰冷的,从来没有灭过的。他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一个人在这栋空楼里点了第一盏灯。
他想起方娜,想起周小波,想起林乐清,想起那些死了的人。他们也是点灯的人。
他找到乐乐。她正蹲在菜地里浇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大哥哥?”
“你记得方娜吗?”宁清问。
乐乐愣了一下。“记得。”
“她最后说的话是什么?”
乐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勺。“照顾好乐乐。”她的声音很轻。
宁清看着她。“所以你还活着。”
乐乐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大哥哥,你也记得林乐清姐姐最后说的话吗?”
宁清点头。“照顾好乐乐。”
乐乐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所以你也活着。”
乐乐开始在走廊里给孩子们讲故事。不是童话,是真实的故事。
她讲方娜怎么用菜刀砍丧尸,讲周小波怎么扛着加农炮冲在最前面,讲林乐清怎么用身体挡住詹姆斯的剑。
孩子们围着她,有的坐着,有的趴着,有的靠在墙上。
有个男孩举手问。“后来呢?”
乐乐沉默了一下。“后来他们死了。”
孩子们安静了。走廊里只有风声和远处菜地里的浇水声。
一个女孩小声问。“他们怕吗?”
乐乐想了想。“不怕。因为他们要保护的人还活着。”女孩握紧拳头。“我也要保护人。”乐乐看着她,笑了。“好。”
宁瑶在圆环上点了一盏灯。不是洛基的灯,是新的。她用自己的银光点燃了灯芯,银色的,很亮,但不刺眼。有人问她这是什么灯,她说照亮的灯。有人问照哪里,她看着黑暗深处。“照那些还没来的人。”
那盏灯挂在圆环最高的地方,银色的光洒下来,照在走廊里,照在菜地上,照在那些修好的门上。
夜里,所有人都能看到那盏灯。它亮着,一直亮着。
那天夜里,灯亮了。不是一盏,是很多盏。
从圆环下面的黑暗中,一一点亮,像星星。有人在往上爬,浑身是伤,手里举着灯。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他们是从更深的楼栋里逃出来的人,看到圆环上的光,拼命往上爬。
乐乐冲过去扶起一个孩子,孩子很轻,像一把骨头。
修罗扛起一个受伤的男人,男人的腿断了,骨头露在外面,血还在流。宁瑶的银光照亮他们爬上来的路,那些人在光里眯起眼睛,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光了。
宁清站在圆环边缘,伸出手,拉住第一个爬上来的人。那人看着他,哭了。
“我们看到光了。”
早上,阳光从破洞照进来,照在那些新来的人身上,照在乐乐的故事上,照在宁瑶的灯上。圆环上的人更多了,菜地更大了,走廊里的床铺更密了。
修罗在教新来的年轻人砌墙,乐乐在给孩子们讲故事,宁瑶在给人治伤。
宁清站在圆环中央看着这一切。新的一天,活着的人还在活着,来的人还在来。他看着那盏银色的灯,看着那些从黑暗中爬上来的、浑身是伤的人,看着那些在阳光下笑的孩子。灯还会亮的。
他看着阳光,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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