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贴着发黄的病历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半还亮着，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得一切都像褪了色的老照片。
地上散落着生锈的病床、歪倒的轮椅、扭曲的输液架。床单拖在地上，灰扑扑的，上面有大片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锈迹还是血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消毒水的刺鼻，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腻，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熏得人想吐。
陈默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很小心。
身后，十个人紧紧跟着。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了大概三分钟，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小晴……小晴……”
苏晴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那是她妈妈的声音。
她已经三年没听过妈妈的声音了。
妈妈死的那天，她在公司加班。等她赶到医院的时候，妈妈已经走了。护士说，妈妈最后一刻还在念叨她的名字。
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小晴……妈妈好想你……回头看看妈妈……”
那个声音就在身后，很近，近得像是贴着耳朵在说。
苏晴的脖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后转。
一只手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陈默的声音很低，很稳：
“那是假的。”
苏晴浑身一震，清醒过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把脖子转回来，不敢再看身后。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
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又一个声音响起。
“小宇……奶奶的小宇……”
赵小刚的眼泪刷地流下来了。
那是奶奶的声音。
奶奶是把他带大的人。爸妈在外面打工，他从小跟着奶奶过。奶奶做饭不好吃，但每次都把肉夹给他。奶奶不认识字，但每天都陪他写作业。
奶奶死的那天，他在学校考试。等他考完试赶回去，奶奶已经下葬了。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小宇……奶奶想你了……回头看看奶奶……就一眼……”
赵小刚浑身都在抖。
他太想回头了。
太想再看奶奶一眼。
哪怕一眼。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苏晴的手。
她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手心很热，很用力。
赵小刚愣住了。
那个声音还在叫，还在叫，还在叫——
但他突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他用力握紧苏晴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
那些声音越来越多。
“林芳……把孩子给我……我来抱……”
林芳浑身一僵。
那是她婆婆的声音。孩子出生那年，婆婆来帮忙带孩子。有一天出门买菜，被车撞了，再也没回来。
“林芳……你一个人带太累了……把孩子给我……”
林芳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孩子在她怀里哼哼了两声，小手抓了抓她的衣服。
林芳低下头，看着孩子的脸。
那个声音还在叫。
但她没回头。
她只是轻轻对孩子说：“妈妈在。妈妈哪儿也不去。”
陈奶奶也听到了声音。
“妈……妈……”
那是她儿子的声音。
儿子死得早，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每天念经，就是给儿子超度。
“妈……我好冷……回头看看我……”
陈奶奶的佛珠转得飞快。
她的嘴在动，但念的不是经。
她念的是：“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她没回头。
周建国也听到了声音。
是他老伴的声音。
他活了八天，见过太多诡异。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但知道是假的，和能做到不听，是两回事。
他的拐杖在地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音。
那声音盖过了呼唤声。
他继续往前走。
李婷婷也听到了声音。
“婷婷……婷婷……”
那是王浩的声音。
她男朋友。
死在二楼那个。
“婷婷……我好想你……回头看看我……”
李婷婷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没回头。
但她停住了。
“婷婷……你忘了我吗……回头看看我……就一眼……”
李婷婷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太想回头了。
太想再看王浩一眼。
哪怕一眼。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是陈奶奶。
陈奶奶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搭着她的肩，一只手转着佛珠。
李婷婷愣住了。
那个声音还在叫。
但她突然想起，王浩死的时候，是陈奶奶第一个冲过去，念了一声佛。
她想起，这几天陈奶奶总把吃的分给她，说她年轻，要多吃点。
她想起，陈奶奶自己也是老人，却一直在照顾别人。
李婷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没回头。
她跟着陈奶奶，继续往前走。
钱豹和孙狼也听到了声音。
是他们死去的兄弟——赵虎的声音。
“豹子……狼崽……老子在这儿……回头看看……”
钱豹的脚步顿了一下。
孙狼拉了他一把：“别回头。”
钱豹咬了咬牙，继续走。
那些死去的兄弟，死了就是死了。
回头也回不去。
他们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陈默走在最前面。
他也听到了声音。
妈妈的声音、爸爸的声音、前女友的声音、已经离职的同事的声音……
那些他以为早就忘记的人，一个一个在身后呼唤他。
但他没回头。
他知道，回头也回不到过去。
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
或者，已经不在他的世界里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陈默……”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李小阳的声音。
“陈默……谢谢你带上我的笔记……谢谢你们愿意让我加入……”
陈默没回头。
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其实我没死……我还在这里……你回头就能看见我……”
陈默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了，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气说：
“李小阳已经死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
“我们看到了他的尸体。”陈默继续说，“他死之前，还在写笔记，想让后来的人活下去。”
那个声音还是没有说话。
陈默说：“你不是李小阳。你只是他的声音。”
三秒后，那个声音变了。
变得尖锐，刺耳，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划过：
【检测到玩家识破伪装。本次呼唤失败。】
那个声音消失了。
陈默继续往前走，一步都没停。
走廊走到尽头，是一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是李小阳的笔迹：
【过了这扇门，就是医院核心区。这里的呼唤，都是你最在乎的人。】
【我在这里差点回头。但我想起一件事——】
【我最在乎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回头，也回不到过去。】
【只能往前走了。】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看向身后那些人。
十个人，一个不少。
苏晴在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赵小刚在抹眼泪，但站着。
林芳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
陈奶奶还在转佛珠。
周建国拄着拐杖，脸色平静。
李婷婷脸上全是泪，但眼神很定。
钱豹和孙狼站在最后面，没说话，但活着。
陈默说：“过了这扇门，还有更难的。准备好了吗？”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陈默转过身，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大厅。
大厅正中央，放着一部红色的电话。
电话在响。
叮铃铃——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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