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的蓝光打在陈默脸上,照出两个重重的黑眼圈。
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23:47。钉钉群里,主管还在@他:“方案再改一版,明早开会要用。”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打字。
窗外的暴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空调外机嗡嗡响,震得窗户轻轻颤抖。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有一盏坏了,忽明忽暗地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这是他连续加班的第七天。桌上的泡面早就凉了,表面结了一层油膜。泡面桶旁边是半块士力架,包装纸揉成一团。他已经不饿了,或者说,饿过头了。
手机又亮了。他以为是主管,拿起来一看,是妈妈发的微信:
“儿子,又加班?注意身体,别太拼了。妈给你寄的腊肠收到了吗?”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他想回点什么。
想回“收到了,很好吃”。
想回“妈我挺好的,别担心”。
想回“等我忙完这阵就回家看你”。
但最后,他只打了一个字:
“嗯。”
然后他把手机扣下,继续改方案。屏幕上是他写了大半夜的OKR表格。最上面一行加粗的字是:“提升人效比30%”。
提升人效比。翻译成人话就是:用更少的人,干更多的活。
他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部门上个月走的那个同事。体检报告出来,胃癌早期,HR当天就找他谈话,“身体要紧,先休息吧”。第二天,他的工位就空了。
陈默笑了笑,继续打字。键盘声噼里啪啦,像下雨。不对,比雨声小一点。他听见另一个声音。电梯运行的声音。
叮——
电梯停在了这一层。
陈默抬起头,看向办公室门口。
门是玻璃的,磨砂贴纸挡住了外面的视线。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像一只眼睛。
他等了十秒。没有人推门进来。他低下头,继续打字。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有人踮着脚尖在走。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
停在了门口。陈默的呼吸停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那扇玻璃门。
没有人。
只有他自己的倒影,映在磨砂玻璃上,模模糊糊一个人形。他松了一口气。刚想把头转回去——余光扫到玻璃门上的倒影。
那个倒影,正在笑。
陈默死死盯着那个倒影。他自己的脸,他自己的姿势,他自己的衣服。但那嘴角,正一点一点往上扯,扯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我看见你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到身后的隔板,发出砰的一声响。
倒影消失了。
玻璃门上只剩下走廊的空镜,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陈默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太累了,出现幻觉了。加班加太多,脑子出问题了。
他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想继续打字。
但手在抖。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二、三、四、五。
睁开眼。
屏幕上的OKR表格还在。光标一闪一闪。但表格下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他打的。
【规则一:不要相信镜子。】
陈默盯着这行字,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删掉它。但鼠标移到那行字上时,那行字自己消失了。
然后,手机亮了。
不是微信。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归属地,没有号码来源,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检测到符合条件者,正在传送……】
陈默盯着这行字。
符合条件者?什么条件?
他还没来得及想,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灯灭了。是他的视线,像被人按了关机键,瞬间变成一片漆黑。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
他听见空调外机的声音,嗡嗡嗡,越来越远。
他听见暴雨砸在窗上的声音,噼里啪啦,越来越轻。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是那个倒影的笑声。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欢迎来到规则的世界。”
陈默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一秒?一分钟?一个小时?
他只知道自己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办公室的天花板。
而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老旧的水泥预制板,上面有渗水留下的黄色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吊扇,扇叶上积满灰尘,慢悠悠地转着,吱呀吱呀。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床单是蓝白条纹的,洗得发硬,有一股肥皂味。
陈默慢慢坐起来,打量着这个房间。
房间很小,目测不到十平米。墙壁刷着淡绿色的墙裙,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的红砖。墙角有一张破旧的书桌,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缸上印着“劳动最光荣”。
窗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有小贩的叫卖声,有自行车驶过水洼的声音,有收音机里早间新闻的播报声:
“近日,我市多地出现离奇失踪案,警方提醒广大市民,夜间出行请注意安全……”
陈默愣住了。
他摸向枕头边。
手机还在。
他按亮屏幕。左上角显示:无信号。时间还停留在昨晚23:47,但日期已经变了——往前跳了二十年。
他打开备忘录,准备记下现在的状况。
但备忘录里有一段文字,不是他写的。
“我叫陈默,26岁,租住在这间出租屋。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死了。”
“这栋楼有问题。”
“不要相信镜子。”
“不要接午夜后的电话。”
“不要回应陌生人的呼唤。”
“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确认三声再回头。”
“小心402。”
“小心保安。”
“小心——”
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心”字的笔画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陈默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删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一条老旧的街道。两旁的楼房都是这种六七层的居民楼,外墙贴着白色马赛克,已经发黄发黑。街上有人在走动,穿着普通,看起来和正常世界没什么两样。
但有什么不对。
他看见对面三楼那扇窗户里,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四楼那扇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刚放下。二楼那扇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脸,惨白的,模糊的,正对着他笑。
陈默一把拉上窗帘。
心跳得很快。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
门把手冰凉。
他拧开了门。
走廊里很暗。
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微光。那光也是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什么东西。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红色的纸已经发白。有的门上方挂着镜子——巴掌大的圆镜,正对着走廊。
陈默贴着墙走。脚下的水泥地面有裂缝,裂缝里长着青苔,滑腻腻的。
他经过一面镜子时,余光扫到镜子里的人影。
是他自己。
但没动。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是他自己的脸——脸色苍白,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和他刚才在窗边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那个倒影,正盯着他看。
陈默没有动。倒影也没有动。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倒影的动作慢了半拍。
不,不是慢了半拍。
是倒影先动的,他后动的。
陈默的脊背一阵发凉。他想移开目光,但眼睛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死死盯着那面镜子。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镜框边缘的字。
很小,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规则:不能直视任何镜子超过三秒】
陈默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行字。
就在那行规则的下面,有一行极淡的灰色小字,像是隐藏的备注,若有若无:
【备注:闭眼三秒可重置计数——灰色,极淡】
陈默愣住了。
这是什么?
他正想着,余光扫到镜子里——他自己的倒影,正在慢慢转过头来,嘴角开始往上扯,就像刚才在办公室玻璃门上看到的那样。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闭上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睁开眼。
镜子里,倒影恢复了正常,正对着他,一动不动。
那行灰色的备注还在,但比刚才更淡了一点。
陈默的心跳得很快。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能看见规则。
而且,他还能看见规则的漏洞。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时,他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面朝楼梯,一动不动。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垂到腰际。
陈默看向她。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字——浮在那个女人头顶,像游戏里的信息框:
【名称:红衣诡异】
【等级:初级】
【规则:她会叫你的名字,不能回头】
【备注:如果必须回头,先确认三声——灰色】
陈默屏住呼吸。
然后,那个女人的头,慢慢转了过来。
一百八十度。
正面朝后。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惨白的、光滑的、像纸一样的脸。
那张脸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规则二:不要回头。】
陈默盯着那行字。
他没有回头。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一步。女人没动。
退两步。女人的头又转了回去,恢复成背对他的姿势。
退三步。女人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陈默停下脚步,后背贴着墙,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快要炸开,手心全是汗,腿在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浅浅的印记——像一只眼睛,闭着的。
他想起原身遗言里的最后一句话:
“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是你的天赋,也是你的诅咒。”
天赋。
诅咒。
陈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到处都是规则的世界里,能看见规则漏洞,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灯光。
门框上方,浮着一行字:
【房间内:幸存者1人——苏晴】
陈默犹豫了三秒。
然后他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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