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十一楼的楼梯,比任何一层都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脚步声的回响,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
陈默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手电筒的光射进黑暗里,被吞没得干干净净,照不出任何东西。
走了大概五分钟,楼梯口出现了。
没有牌子。
没有规则说明。
只有一个巨大的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陈默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
冷飕飕的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
苏晴轻声问:“没规则?”
陈默摇头:“没看见。”
赵小刚在后面小声说:“那……走吗?”
陈默沉默了三秒,然后踏进了洞口。
洞的另一边,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大到一眼望不到边际。
头顶是漆黑的,看不见顶。脚下是坚硬的岩石,凹凸不平。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
但最让人震撼的,是眼前的东西。
一座桥。
一座极窄、极长的桥,从他们脚下延伸出去,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桥很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桥面是木头的,看起来又旧又脆,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经断了,露出下面的空洞。
桥下,是深渊。
真正的深渊。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股冷风从下面往上吹,带着那种潮湿的腥味。
陈默站在桥头,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字。
不是规则文字,是浮在深渊上方的、密密麻麻的灰色小字:
【深渊之手——数量:无数】
【规则:它们会抓住任何过桥的人】
【备注:被抓住者,将被拖入深渊——红色】
陈默收回目光。
苏晴问:“看见什么了?”
陈默把那些字说了一遍。
赵小刚的脸色白了:“无数只手?那怎么过?”
陈默没回答。
他在找规则。
终于,在桥头的柱子上,他发现了一行刻着的字:
【过桥规则:不能停,不能回头。停下或回头者,坠入深渊。——建桥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被人刻上去的:
【别往下看。——上一个过桥的人】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别往下看。
但他刚才往下看了,看见了那些手。
如果按照这个人的说法,他应该已经死了。
但他还活着。
为什么?
因为他往下看了,但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规则说“不能停,不能回头”,没说“不能往下看”。
这个人刻的“别往下看”,只是他的个人建议,不是规则。
陈默笑了。
他回头看向身后那八个人。
“规则只有两条:不能停,不能回头。其他都是吓唬人的。”
赵小刚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那……那些手呢?”
陈默说:“手是真的。但规则没说不能被手抓。被抓了,就会掉下去。”
苏晴沉默了一秒,问:“谁先走?”
所有人都沉默了。
陈默说:“我先。”
陈默踏上桥的那一刻,桥面猛地晃了一下。
他稳住身体,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桥很窄,两只脚只能一前一后地走。桥面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经朽了,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没有往下看。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手,就在下面。
走了大概十米,第一只手伸出来了。
从桥板的缝隙里,一只惨白的手猛地伸出,抓住了他的脚踝。
冰凉冰凉的,指甲很长,掐进肉里。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后继续走。
他用力一挣,那只手松了一下,但马上又抓得更紧。
第二只手也伸出来了。
抓住他的小腿。
第三只,第四只——
越来越多的手从桥下伸出来,抓住他的腿,往下拖。
陈默的身体开始往一边倾斜。
他差点摔倒。
但他没有停。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手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走到桥中央时,他整个人已经被十几只手抓住了。
他动不了。
那些手把他往下拖,一点一点,拖向深渊。
陈默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HR印章。
他拿出来,往桥面上狠狠一盖。
【规则临时修改:过桥时,手不能抓人。持续时间:10分钟。】
那些手,突然全松开了。
像被烫到一样,齐刷刷缩回桥下。
陈默趁机稳住身体,继续往前走。
剩下的路,再没有一只手伸出来。
三分钟后,他到了对岸。
他回头,看向桥那头。
苏晴正站在桥头,准备上桥。
苏晴是第二个。
她没有立刻走。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睛变成了淡金色。
记忆回溯。
她不是在看现在,是在看“即将发生的事”——她刚才记住了陈默过桥时那些手伸出来的位置和时间。
她踏上桥。
第一步,安全。
第二步,安全。
第三步,走到陈默被第一只手抓住的位置。
她提前侧了一下身。
一只手从她脚边伸出来,抓了个空。
她继续走。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每到一处,她都提前避开。
那些手一次次伸出来,一次次抓空。
走到桥中央时,三只手同时从不同方向伸出来。
苏晴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陈默被抓住的画面——那些手的位置,角度,速度。
她往左闪,躲开第一只。
往下蹲,躲开第二只。
往前跳,躲开第三只。
然后继续走。
没有停。
五分钟后,她也到了对岸。
陈默伸出手,扶了她一把。
苏晴的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很定。
她回头,看向桥那头。
赵小刚正在上桥。
赵小刚第三个。
他攥着那块怀表,手心全是汗。
他踏上桥。
一步,两步,三步。
那些手伸出来了。
他看见了——第一只从左边伸过来。
他往右躲。
第二只从右边伸过来。
他往前跳。
第三只从桥板缝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
他低头一看,那只手惨白惨白的,指甲很长,掐进肉里,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他下意识想停,想甩开那只手。
但脑子里响起陈默的话:不能停,不能回头。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那只手抓着他,把他往下拖。
他走一步,那只手就拖一下。
走了三步,他被拖得半跪在桥上。
第二只手也伸出来了。
抓住他的另一只脚。
赵小刚的脸贴在桥板上,两只手拼命抓着木板。
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滑。
他没有时间想了。
他掏出怀表,狠狠按了下去。
时间倒流三秒。
眼前一花,等他再看清时,他还在刚才的位置,那只手还没伸出来。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站起来,飞快地往前冲。
三步,五步,十步。
那些手一次次伸出来,一次次抓空。
他跑得太快了,快到那些手根本来不及抓住他。
三分钟后,他冲到了对岸。
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汗。
但他笑了。
他成功了。
林芳是第四个。
她抱着孩子,站在桥头,脸色发白。
陈默在对岸喊她:“林芳,你可以的!”
林芳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桥。
她走得极慢。
每一步都很小心,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那些手伸出来时,她侧身躲开。
一只手差点抓住孩子的小脚,她猛地一转身,把孩子抱到另一边。
孩子被晃醒了,开始哭。
林芳轻声哄着:“乖,不哭,妈妈在……”
她继续走。
那些手越来越多。
她抱着孩子,躲得很吃力。
走到桥中央时,三只手同时伸出来。
一只手抓她的脚,一只手抓她的腿,一只手抓她怀里的孩子。
林芳猛地一转身,用背对着那只抓孩子的手。
那只手抓住了她的衣服。
她用力一挣,衣服撕破了一块,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往桥边歪去。
她差点摔倒。
但她没有停。
她稳住身体,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那些手还在抓,但她不管了。
她只盯着对岸,一步一步往前走。
孩子还在哭,她轻声哄着:“乖,马上就到了……”
五分钟后,她到了对岸。
陈默扶住她。
她的腿在抖,浑身是汗,头发贴在脸上。
但她没有倒。
她抱着孩子,孩子还在哭。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说:“没事了,妈妈在……”
陈奶奶第五个。
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踏上桥。
周建国在她身后,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陈奶奶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用拐杖敲一敲桥板,确认结实了,才迈步。
那些手伸出来时,她不躲。
她只是继续走。
手抓住她的脚,她就拖着那只手走。
手抓住她的拐杖,她就用力抽出来,继续走。
走到一半时,三只手同时抓住了她的拐杖。
拐杖被拖住了,抽不出来。
陈奶奶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她没有停。
她松开拐杖,一个人往前走。
没有拐杖,她走得更慢了。
每一步都在抖。
那些手抓住她的脚,抓住她的腿,抓住她的衣服。
她不管。
她只是继续走。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八分钟后,她到了对岸。
周建国冲过去,扶住她。
陈奶奶靠在他身上,大口喘气。
她的腿在抖,浑身在抖。
但她笑了。
“老身……老身过来了……”
周建国第六个。
他把陈奶奶扶到一边,然后转身,踏上桥。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每一步都很稳。
那些手伸出来时,他用手里的拐杖打过去。
手缩回去,又伸出来。
他继续打,继续走。
走到桥中央时,那些手越来越多,他打不过来。
一只手抓住他的脚。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两只手抓住他的腿。
他用力挣开,继续走。
三只手抓住他的拐杖。
他松开拐杖,继续走。
没有拐杖,他走得慢了一点,但还是很稳。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五分钟后,他到了对岸。
陈奶奶扶住他。
周建国喘着气,笑了。
“活了八天,今天最险。”
李婷婷第七个。
她站在桥头,看着那座窄桥,脸色发白。
陈默喊她:“李婷婷,你可以的!”
李婷婷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踏上桥。
她走得很快。
快到那些手来不及抓她。
但她走到一半时,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低头一看——那只手惨白惨白的,指甲很长,掐进她的肉里。
她愣住了。
她想起王浩。
王浩死之前,也是被一只手抓住的。
那只手把她往桥下拖。
她整个人往桥边歪去。
她快要掉下去了。
就在那一刻,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桥下传来的,是从她心里传来的。
是王浩的声音。
“婷婷,活下去。”
李婷婷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用力甩开那只手,继续往前走。
那些手还在抓她,但她不管了。
她只盯着对岸,一步一步往前走。
六分钟后,她到了对岸。
她扑倒在地,放声大哭。
苏晴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李婷婷哭了很久。
但她活下来了。
钱豹第八个,孙狼最后一个。
钱豹踏上桥,走得很快。
他力气大,那些手抓住他,他就用力挣开。
挣不开的,他就用刀砍。
一路砍过去,硬生生砍出一条路。
八分钟后,他到了对岸。
孙狼最后一个。
他走上桥,走得不快。
那些手伸出来时,他有点慌。
走到一半时,三只手同时抓住了他的腿。
他挣不开。
他被拖得跪在桥上,一点一点往下滑。
钱豹在对岸喊他:“孙狼!站起来!站起来!”
孙狼拼命挣扎,但那些手太多太紧了。
他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滑。
就在他快要掉下去的那一刻,他看见钱豹在对面冲他挥手。
他想起钱豹平时骂他、损他、欺负他。
但他也想起,每次分吃的,钱豹都多分他一点。
每次遇到危险,钱豹都让他走前面,自己在后面盯着。
他们是兄弟。
孙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站起来,一刀砍断抓住自己的那些手。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那些手还在抓他,但他不管了。
他盯着对岸,一步一步往前走。
九分钟后,他到了对岸。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钱豹走过去,踢了他一脚:“妈的,差点以为你要死了。”
孙狼笑了。
“没死成。”
九个人,全部过了桥。
陈默站在桥头,看着那座窄桥,看着那些缩回桥下的手。
他回头看向身后那些人。
苏晴、赵小刚、林芳抱着孩子、陈奶奶、周建国、李婷婷、钱豹、孙狼。
九个人,一个不少。
苏晴在冲他笑。
赵小刚在傻笑。
林芳抱着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瞪着眼睛看来看去。
陈奶奶靠着墙,念了一声佛号。
周建国拄着拐杖,冲他点了点头。
李婷婷站在人群里,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很定。
钱豹和孙狼坐在一边,互相骂着,但脸上都是笑。
陈默说:“休息十分钟。然后上十二楼。”
没人反对。
他转身,看向那扇通往十二楼的门。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
【十二楼——终点】
【恭喜你们走到这里。】
【导演在等你们。——设计者】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导演。
那个在六楼影院里留下档案的人。
那个一直在看着他们的人。
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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