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光已经在一楼大厅门口站了五天。
每天天亮，他就从那间通铺里爬起来，一个人走到那栋楼前面，站在门口，往里看。
他不进去。
就只是站着看。
看那些人进去，出来，或者不出来。
林芳第一天发现他不在的时候，吓坏了，满世界找。最后在那栋楼门口找到他，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小雕塑。
“阿光！”林芳冲过去，一把抱住他，“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吓死我了！”
阿光没挣扎，只是说：“阿姨，我在看他们。”
林芳愣了一下：“看什么？”
阿光说：“看谁能活。”
从那以后，林芳就不拦他了。
每天吃完早饭，阿光就自己走到那栋楼前面，站着看。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再去。晚上回来睡觉。
一天又一天。
第五天傍晚，阿光回来了。
他坐在林芳旁边，不说话。
林芳抱着自己的孩子，轻轻拍着，问他：“今天看见什么了？”
阿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个穿红衣服的阿姨，没出来。”
林芳的手停了一下。
她知道阿光说的是谁——那个第一天晚上一直在哭的年轻女人，她男人死在第一批电梯里，她一个人活着。
“她进了几楼？”林芳问。
阿光说：“四楼。她进了四楼，没出来。”
林芳没说话。
阿光又说：“那个戴眼镜的叔叔，也没出来。他进了三楼，没出来。”
林芳看着他。
阿光的眼睛很黑，很亮，但里面有一种不该属于七岁孩子的东西。
“阿光。”林芳轻声叫他。
阿光抬起头。
林芳说：“你今天看了多久？”
阿光说：“一整天。从早上到刚才。”
林芳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饿不饿？”
阿光点了点头。
林芳起身，去给他热吃的
晚上，九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阿光坐在林芳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玉米糊。
陈默看了他一眼，问林芳：“他今天又去了？”
林芳点头。
赵小刚问：“阿光，你每天都去看，不害怕吗？”
阿光抬起头，看着赵小刚。
“怕。”
赵小刚愣了一下：“怕你还去？”
阿光说：“但我要记住他们。”
“记住什么？”
“记住谁进去了，谁没出来。记住他们进去之前是什么表情，出来之后是什么表情。”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陈默盯着阿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记住什么了？”
阿光想了想，说：“活着出来的人，表情都一样。”
“什么表情？”
“累。但眼睛里有光。”
陈默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从每一层楼走出来的时候，苏晴从每一层楼走出来的时候，赵小刚从每一层楼走出来的时候——
是的。
累。但眼睛里有光。
阿光又说：“没出来的人，最后一个表情也差不多。”
“什么表情？”
阿光低下头，声音变小了。
“他们在看。看外面。好像在找什么人。”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陈奶奶念了一声佛号。
周建国叹了口气。
李婷婷转过头，看着窗外。
林芳伸出手，把阿光揽进怀里。
阿光没有哭。
他只是靠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那天夜里，阿光又做梦了。
梦里，妈妈在裂缝口推了他一把。
他往下掉，回头看。
妈妈在裂缝那边，冲他挥手。
嘴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阿光拼命想看清她在说什么，但裂缝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合上了。
妈妈消失了。
阿光醒过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爬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那栋楼立着。
十二层，灰扑扑的，窗户黑洞洞的，像很多只眼睛在看着他。
阿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林芳床边。
林芳抱着孩子睡着了。孩子蜷在她怀里，小脸埋在胸口，睡得很香。
阿光站在床边，看着她们。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走回去，躺下，闭上眼睛。
第六天早上，阿光没有去那栋楼。
林芳发现他没出门，问他：“阿光，今天不去了？”
阿光坐在床边，低着头。
“阿姨，我有话跟你说。”
林芳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说吧。”
阿光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进去。”
林芳愣住了。
“进哪儿？”
阿光指了指窗外。
“那栋楼。”
林芳的呼吸停了一拍。
“阿光……”
阿光说：“我要去找妈妈。”
林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阿光说：“她说她在十二楼等我。她推我的时候说的。她说‘阿光，你先走，妈妈在十二楼等你。’”
林芳的眼眶红了。
“阿光，那可能是……”
她说不下去。
可能是假的。
可能是幻觉。
可能是妈妈为了让他活下去才说的。
阿光看着她，说：“我知道可能不是真的。”
林芳愣住了。
阿光说：“但万一呢？”
他低下头，声音变小了。
“万一她真的在那儿呢？万一她在等我呢？她一个人在那里，没有人帮她，她会害怕的。”
林芳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伸出手，把阿光抱进怀里。
阿光没有哭。
他只是靠在她怀里，说：“阿姨，我想去找她。”
林芳抱着他，过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我陪你。”
陈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你确定？”
林芳点头。
“他一个人，活不了。”
陈默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芳说：“知道。从一楼开始。十二层。每一层都会死。”
陈默看着她。
林芳的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勇敢，不是决绝，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她说：“他叫了我五天阿姨。他每天晚上回来都会帮我哄孩子。他今天早上跟我说，如果他妈妈真的在十二楼，她一个人会害怕。”
陈默沉默了。
苏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让她去吧。”苏晴说。
陈默没说话。
赵小刚也走过来：“哥，我也想去。”
陈默看了他一眼。
赵小刚说：“我可以帮他们。我知道规则，我有怀表，我能保护他们。”
钱豹站起来：“那我也去。”
孙狼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陈默扫了他们一眼：“你们都去？那谁管这儿？”
钱豹说：“你管呗。你一个人顶十个。”
陈默被他气笑了。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这么弄的。”
他走到阿光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阿光，你知道那栋楼里有什么吗？”
阿光点头。
“知道。有镜子，会吃人。有电话，会问问题。有医院，会叫妈妈。还有别的。”
陈默说：“你不怕？”
阿光想了想，说：“怕。但妈妈更怕。”
陈默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阿光手里。
是一枚电梯按钮。
金属的，冰凉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规则是用来遵守的，还是用来打破的？
“这个给你。”陈默说，“按下去，能直接去任何你去过的楼层。只能三次。省着用。”
阿光看着手里的按钮，眼睛亮了。
“谢谢叔叔。”
陈默站起来，看向林芳。
“你带他走。每天回来一次，报平安。三天不回，我们进去找。”
林芳点头。
陈默又看向赵小刚。
“你跟着。你有怀表，关键时刻倒流时间。”
赵小刚用力点头。
陈默最后看向钱豹和孙狼。
“你俩在外面接应。万一出事了，别莽，回来叫人。”
钱豹说：“知道了。”
孙狼说：“明白。”
那天下午，阿光站在那栋楼门口。
林芳站在他身边，抱着自己的孩子。孩子刚吃饱，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阿光看着她怀里的孩子，问：“妹妹不去吗？”
林芳说：“妹妹太小了。奶奶带她。”
阿光点了点头。
陈奶奶走过来，从林芳手里接过孩子。孩子被换了个怀抱，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咿咿呀呀。
陈奶奶对林芳说：“菩萨保佑你。”
林芳说：“谢谢奶奶。”
周建国拄着拐杖，站在一边。他看着那栋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四楼。那个李小阳的房间，是安全的。万一撑不住了，去那儿躲。”
林芳点头。
李婷婷走过来，递给林芳一个小布包。
“这是什么？”林芳问。
李婷婷说：“饼干。我攒的。路上吃。”
林芳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李婷婷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最后，陈默和苏晴走过来。
陈默看着阿光，说：“记住了，规则不是用来怕的，是用来用的。”
阿光点头。
陈默又看向林芳，说：“你带着他，别走太快。一层一层来，稳着点。”
林芳点头。
苏晴蹲下来，看着阿光。
“阿光，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阿光说：“叫妈妈。”
苏晴笑了。
“好。等你找到她，告诉她，你有一群叔叔阿姨在等你回来。”
阿光用力点头。
阿光转身，走进那栋楼。
林芳跟在后面。
赵小刚跟在最后。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苏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能活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他转身，往回走。
“但至少，他在找。”
苏晴跟上去。
“找什么？”
陈默说：“找妈妈。”
他顿了顿，又说：“也找自己。”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身后，那栋楼静静地立着。
里面，一个七岁的孩子，正在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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