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阿光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睁开了眼睛。躺在床上，听着旁边林芳的孩子轻轻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钱豹的呼噜。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电梯按钮。
还在。
他轻轻爬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那栋楼还在。十二层，灰扑扑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今天是二楼。
他想起陈默讲过的规则——镜子。不能直视超过三秒。镜子里的人会慢半拍。闭眼三秒能重置。
他把这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林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醒了？”
阿光点头。
林芳看着他，问：“怕吗？”
阿光想了想，说：“有一点。”
“还去吗？”
阿光点头。
林芳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那就去。我陪你。”
赵小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阿光出来，他挥了挥手里的东西——是一副眼镜，镜片是淡金色的。
“知道这是什么吗？”
阿光摇头。
赵小刚说：“真相眼镜。戴上能看穿伪装。苏晴姐借给我的，说今天可能用得上。”
阿光看着那副眼镜，问：“能看穿镜子里的假人吗？”
赵小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比我想的聪明。”
他把眼镜收起来，说：“走吧。”
三个人走向那栋楼。
二楼的门一推开，阿光就愣住了。
全是镜子。
墙上，天花板上，地上——到处都是镜子。大大小小，高高矮矮，新的旧的，方的圆的。每一面都擦得干干净净，亮得能照出每一根头发丝。
无数个自己从四面八方盯着他。
阿光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林芳握着他的手，说：“记住规则，不能直视任何镜子超过三秒。”
阿光点头。
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镜子里，他的脸有点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抿着。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自己也在看着他。
一秒。
两秒。
他想移开目光，但移不开。
那个自己，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林芳的手在他手心里捏了一下。
“阿光！”
阿光猛地回过神，闭上眼睛。
三秒后，睁开。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个表情。
但他不敢再看了。
三个人开始往前走。
赵小刚走在最前面，阿光在中间，林芳殿后。
走廊很长，两侧全是镜子。每走一步，都有无数个自己在跟着走。
阿光只盯着地面，只看自己的脚尖。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镜子里的“自己”，正在看着他。
走了大概十分钟，赵小刚突然停下来。
“等一下。”
阿光抬起头，看见他掏出那副真相眼镜，戴上。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说：“前面那个路口，有陷阱。右边的镜子是假的。”
阿光问：“假的？”
赵小刚点头：“镜子里的画面，和实际的不一样。往那边走，会被困住。”
他摘下眼镜，说：“走左边。”
三个人拐进左边。
走了几步，阿光忍不住问：“叔叔，你能看见那些东西吗？”
赵小刚说：“戴眼镜就能。不戴就看不见。”
阿光问：“那要是没有眼镜呢？”
赵小刚想了想，说：“那就靠猜。或者靠死。”
阿光沉默了。
走到一半，阿光看见了一个人。
不对，是镜子里的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淡蓝色的衣服，头发长长的，站在镜子深处，正看着他。
阿光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妈妈。
镜子里，妈妈在冲他笑。
那种笑，他太熟悉了。每天早上叫他起床的时候，都是这种笑。
“阿光……”
妈妈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
“阿光，妈妈在这儿……”
阿光的腿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走。
一步。
两步。
林芳在后面喊他：“阿光？阿光！”
他没听见。
他眼里只有那面镜子，只有镜子里的妈妈。
“阿光，过来……妈妈好想你……”
阿光伸出手，想去碰那面镜子。
镜面冰凉冰凉的，像水一样，他的手指陷进去了一点。
“妈妈……”
就在他整个人快要贴上去的时候，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后领，把他往后一拽。
阿光摔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林芳站在他面前，脸色发白。
“阿光！那是假的！”
阿光愣住了。
他回头看那面镜子。
镜子里，妈妈还在笑。
但那笑容，变了。
变得很怪，很扭曲，像画上去的。
“阿光……你不是要找妈妈吗……过来啊……”
阿光浑身一抖。
那不是妈妈。
林芳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阿光，你妈妈在十二楼。这里没有妈妈。都是假的。”
阿光的眼泪流下来了。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里面那个还在笑的女人，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是我妈妈。”
镜子里那个女人，笑容僵住了。
然后它变了。
变成了一张模糊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惨白的皮。
阿光闭上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睁开。
镜子里的东西消失了。
只剩下他自己。
三个人在一个角落里停下来休息。
阿光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不说话。
林芳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赵小刚站在一边，看着四周的镜子，警惕着。
过了很久，阿光开口了。
“阿姨，我差点就走进去了。”
林芳说：“我知道。”
阿光说：“她太像了。声音也像，笑也像。”
林芳沉默了一秒，说：“我妈妈也来过。”
阿光抬起头看着她。
林芳说：“在医院那层。五楼。我听见她在叫我。我也差点回头。”
阿光问：“你回头了吗？”
林芳摇头。
“没有。陈默说，回头就回不来了。”
阿光低下头。
“我要是进去了，是不是就找不到妈妈了？”
林芳说：“是。”
阿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还有出口要找。”
又走了二十分钟，他们找到了出口。
是一扇很小的门，藏在两面镜子之间。
赵小刚推开门，外面是向上的楼梯。
三个人走进去。
楼梯口有一块牌子：
【恭喜通过二楼镜屋。获得道具：镜片碎片（可复制他人外貌三分钟）。】
阿光低下头。
手心里，多了一片小小的镜子碎片。
透明的，边缘锋利，闪着微光。
他看着那片碎片，问：“这个怎么用？”
赵小刚说：“拿着就行。需要的时候，它会有用的。”
阿光把碎片小心地收进口袋，和那枚电梯按钮放在一起。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那些镜子，那些倒影，那些假的东西。
还有那个差点把他骗进去的“妈妈”。
他想起她最后变成的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惨白的皮。
那不是妈妈。
妈妈不是那样的。
妈妈在十二楼。
他转回头，往上走。
晚上，阿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芳的孩子已经睡了。林芳躺在她旁边，也没睡着。
阿光小声叫她：“阿姨。”
林芳应了一声。
阿光说：“今天那个镜子里的妈妈，真的好像。”
林芳没说话。
阿光又说：“但她后来变了。变成一张没脸的人。”
林芳说：“那是诡异。”
阿光问：“诡异是什么？”
林芳想了想，说：“就是……不是人，但会装成人的东西。”
阿光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阿姨，我妈妈不是诡异吧？”
林芳说：“不是。”
“你怎么知道？”
林芳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因为她在裂缝口推了你一把。诡异不会救人。”
阿光没说话。
但林芳感觉到，他那边有轻轻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林芳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她想起今天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妈妈”——不是阿光的妈妈，是她自己的。
她的妈妈，也死了。
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真的妈妈，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
真的妈妈，只会说：你做得对。
第二天早上，阿光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
但他记得一件事。
妈妈还在十二楼。
他还要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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