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楼的门一推开，阿光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臭味，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消毒水，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腻，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熏得人想吐。
林芳握紧了他的手。
赵小刚走在前面，小声说：“五楼，医院。规则是‘听到呼唤不能回头’。”
阿光点头。
他知道这个规则。陈默讲过，李小阳的笔记里也写过。
但他没想到，医院会是这个样子。
走廊很长，长得看不到头。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病房门，门上贴着发黄的病历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半还亮着，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得一切都像褪了色的老照片。
地上散落着生锈的病床、歪倒的轮椅、扭曲的输液架。床单拖在地上，灰扑扑的，上面有大片暗红色的污渍。
阿光盯着那些污渍，问：“那是血吗？”
林芳没回答。
赵小刚说：“别看了。往前走。”
走了大概三分钟，第一个声音出现了。
“阿光……阿光……”
阿光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妈妈的声音。
“阿光……妈妈在这儿……回头看看妈妈……”
阿光没有回头。
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就在耳边。
“阿光……妈妈好想你……回头看看妈妈……就一眼……”
阿光的手在抖。
但他记得规则——不能回头。
他继续走。
林芳的手紧紧握着他，手心很热，很用力。
走了十分钟，那些声音越来越多。
“阿光……阿光……”
“小芳……小芳……”
“小刚……小刚……”
每个名字都被叫着，每个声音都很熟悉。
阿光听见爸爸的声音，听见奶奶的声音，听见幼儿园老师的声音。那些人，他以为早就忘了，但现在一个一个冒出来，在身后叫他。
但他没回头。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一个拐角时，那个声音又变了。
“阿光，妈妈在十二楼等你，你上来啊。”
阿光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妈妈的声音。
但说的话不对。
妈妈不会说“你上来啊”。
妈妈会说“小心一点”，“别着急”，“妈妈等你”。
他站住了。
林芳拉他：“阿光？别停。”
阿光没动。
他慢慢转过身——不是回头，是整个身体转了过去。
他对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说：
“你不是妈妈。”
那个声音沉默了。
阿光说：“妈妈不会说让我上去。她会说小心一点。”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个声音变了。
变得尖锐，刺耳，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划过。
然后消失了。
林芳看着他，愣住了。
“阿光……你……”
阿光说：“李小阳叔叔的笔记里写的。全身转回去，不算回头。”
赵小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比我想的厉害。”
阿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声音消失的地方，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二十分钟，走廊走到尽头了。
尽头处，是一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是李小阳的笔迹：
【过了这扇门，就是医院核心区。这里的呼唤，都是你最在乎的人。】
【我在这里差点回头。但我想起一件事——我最在乎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回头，也回不到过去。】
【只能往前走了。】
阿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妈妈。
妈妈还在吗？
妈妈还在这个世界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往前走。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大厅。
大厅正中央，放着一部红色的电话。
电话在响。
叮铃铃——叮铃铃——
阿光走过去，拿起话筒。
电话那头，是李小阳的声音。
“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活过了五楼的呼唤。”
阿光握着话筒，一动不动。
“五楼的核心规则是‘不能回头’。但我发现，这个规则有一个漏洞——回头，是指把头转回去。但如果你整个身体转回去，就不算‘回头’。”
阿光说：“我知道。我刚才试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李小阳笑了。
“你很聪明。我是在死之前才想明白的。可惜太晚了。”
阿光没说话。
“最后，谢谢你们愿意带上我的笔记。祝你们活下去。”
咔哒一声，电话挂了。
阿光把话筒放回去，转身看向林芳和赵小刚。
林芳的眼眶红红的。
赵小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六楼。”
阿光点头。
三个人走向楼梯。
走到楼梯口时，阿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厅。
空荡荡的，只有那部红色的电话。
但在他眼里，那个大厅里好像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格子睡衣的年轻人，正在冲他笑。
阿光也笑了。
“谢谢你，李小阳叔叔。”
他转回身，踏上楼梯。
晚上，阿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芳的孩子已经睡了。林芳躺在她旁边，也没睡着。
阿光小声叫她：“阿姨。”
林芳应了一声。
阿光说：“今天那个声音，说我妈妈在十二楼等我。”
林芳没说话。
阿光说：“她真的在吗？”
林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阿光，我不知道。”
阿光愣了一下。
林芳说：“我没见过你妈妈。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十二楼。”
阿光低下头。
林芳又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在找她。只要你还在找，她就在。”
阿光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阿姨，你真好。”
林芳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阿光的头。
“睡吧。明天还要上六楼。”
阿光点头，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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