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寒意。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心里发寒。
走廊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两侧全是镜子——大大小小，高高矮矮，新的旧的，方的圆的。有的挂在墙上，有的立在地上，有的甚至嵌在天花板里。每一面镜子都擦得干干净净，亮得能照出每一根头发丝。
无数个陈默，无数个苏晴，无数个赵小刚，无数个林芳和她怀里的孩子，从各个角度盯着他们。
那些倒影，和他们做着同样的动作。
陈默盯着最近的那面镜子。
那些字浮出来了：
【规则一：不能直视任何镜子超过三秒。超过者，将被倒影替换。】
【备注：闭眼三秒可重置计数——灰色】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后那十三个人。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这里的规则只有一条：不能直视任何镜子超过三秒。”
人群一阵骚动。
那个抱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张建国问：“那、那怎么看路？”
陈默说：“看地面，看天花板，看前面人的后背。就是别看镜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一不小心看到了，立刻闭眼三秒，重置计数。记住，是三秒。少一秒都不行。”
苏晴站在他身边，已经开始低着头，只盯着陈默的后背。
赵小刚用力点头，把陈默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今年十六岁，是这些人里最小的，也是最想活的。
那对情侣中的女生李婷婷还在发抖，男生王浩紧紧搂着她，低声说：“记住，别看镜子，别看镜子……”
年轻母亲林芳把孩子抱得更紧，把孩子的脸埋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那些镜子。孩子才两岁，什么都不懂，但她懂。
念经的老太太陈奶奶，从进了二楼就没抬过头，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活了五天，比大多数人久，靠的就是这个——绝不抬头。
拄拐杖的老头周建国，站在人群最后面，眼睛半闭着，只用余光扫着地面。他活了八天，是这些人里最久的。他的眼睛很亮，一直在观察——看陈默，看那些镜子，看每一个人的反应。
赵虎站在另一边，脸色阴晴不定。钱豹和孙狼站在他身后，也在观察。
“走吧。”陈默说，“跟紧我，别掉队。一个人掉队，就是死。”
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只盯着地面，只看自己脚下那一小片区域。
苏晴跟在他身后，赵小刚跟在苏晴身后，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排成一条长队。
走廊里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窸窸窣窣声。
走了大概三分钟，队伍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陈默猛地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他只看地面，只看那些人的脚。
“怎么了？”
是张建国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我刚才……看了一眼……”
陈默的心一沉。
“闭眼！”他喊，“现在！闭眼三秒！”
队伍安静了。
三秒后，张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没事了……我刚才看见镜子里那个我，在对我笑……”
陈默松了一口气。
“记住这个感觉。”他说，“下次再看，可能就没机会闭眼了。”
队伍继续前进。
但那种压抑的氛围，更重了。
走了十分钟，陈默发现不对。
他们一直在走直线，但周围的镜子越来越密。
有些镜子开始出现在路中间，挡住去路，需要绕行。
绕了一次，两次，三次……
陈默停下脚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电梯按钮，轻轻放在地上，作为标记。
然后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分钟。
他看见了那枚电梯按钮。
就在左边那面镜子的下面。
陈默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们在绕圈。
这个镜面迷宫，会自己移动。
“怎么了？”苏晴低声问。
陈默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们迷路了。”
“迷路？！”
赵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很低，但怒气藏不住，“你不是说跟着你走就行吗？现在跟我说迷路？”
陈默没理他。
他盯着那些镜子，脑子飞速转动。
规则是“不能直视镜子超过三秒”。
那如果直视镜子，会发生什么？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倒影——那些和他做着同样动作的倒影。
但不对。
他仔细回想。
他抬手的时候，倒影过了一秒才抬。
他转头的时候，倒影过了一秒才转。
那些倒影，比真人慢半拍。
陈默的眼睛亮了。
如果倒影比真人慢半拍，那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
他正在思考，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李婷婷的声音。
陈默回头——只看地面，只看那群人的脚。
李婷婷的脚在发抖。
她的声音在喊：“王浩！王浩！”
陈默快步走过去。
他看见了。
王浩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盯着旁边的一面镜子，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
镜子里，他的倒影也在盯着他。
但那个倒影，也在笑。
真正的王浩，没有笑。
李婷婷抓着王浩的手臂，拼命摇晃：“王浩！你醒醒！别看镜子！”
王浩没动。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透明。
李婷婷的哭声撕心裂肺。
一秒。
两秒。
三秒。
王浩消失了。
只剩李婷婷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抓着他消失前的手臂——现在只抓着一团空气。
镜子里，王浩的倒影还在。
它笑得更开心了。
它抬起手，对着李婷婷挥了挥。
李婷婷尖叫着往后退，被苏晴一把扶住。
陈默盯着那面镜子，盯着那个占据了王浩身体的倒影。
那个倒影也盯着他。
一秒。
两秒。
三秒。
陈默移开目光。
“走。”他说，“继续走。”
李婷婷哭着喊：“他死了！他死了！你还让我走？！”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他死了。”他说，“你还活着。”
李婷婷愣住了。
陈默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晴扶着李婷婷，跟在后面。
队伍继续前进。
只是少了王浩。
又走了十分钟。
那些镜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
陈默一直在观察那些倒影。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那些倒影的动作，确实比真人慢半拍。
但如果直视它们超过一秒，它们就会快一点。
超过两秒，更快。
超过三秒，就会变得和真人一样快。
然后，真人就会被替换。
他想起王浩消失前的那几秒——他盯着镜子，超过了三秒。
所以倒影追上了他。
那反过来——
如果只看一秒，移开，再看一秒，移开……
倒影就永远追不上。
陈默笑了。
他知道怎么走出这个迷宫了。
他正要告诉其他人，余光里却扫到一个人影。
是张建国。
他又在看镜子。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张建国！闭眼！”
张建国没动。
他盯着那面镜子，脸上慢慢浮现出那种诡异的笑。
一秒。
两秒。
三秒。
张建国的身体开始变淡。
“不要——！”陈默冲过去。
但来不及了。
张建国消失了。
只剩那个公文包，“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镜子里，张建国的倒影在笑。
陈默站在原地，盯着那面镜子。
一秒。
两秒。
他在默数。
快到三秒时，他闭上了眼。
三秒后，他睁开眼。
移开目光。
“走。”他说，声音很沉，“继续走。”
队伍继续前进。
十三个人，变成了十一个。
又走了十分钟。
陈默终于开口了。
“我发现规律了。”他说，“那些倒影，比真人慢半拍。”
苏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陈默说：“如果你只看它们一秒，移开，再看一秒，移开，它们就永远追不上你。只有盯着超过三秒，它们才会变得和你一样快。”
赵小刚的眼睛亮了：“那我们可以——”
“对。”陈默说，“从现在开始，我喊‘看’，你们就看一眼镜子，立刻移开。我喊‘闭眼’，你们就闭眼三秒。”
他顿了顿，看向前方那些密密麻麻的镜子。
“这个迷宫，我们走得出去。”
队伍继续前进。
这一次，陈默开始指挥。
“看。”他喊。
所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最近的镜子，立刻低头。
“闭眼。”
所有人闭眼三秒。
“看。”
再抬头，再低头。
“闭眼。”
那些倒影，永远慢一步。
永远追不上。
走了二十分钟。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那面镜子大到能把所有人都照进去。
陈默停下脚步。
他盯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那群人——十一个人，疲惫、恐惧、但还活着。
然后他看见了——
镜子里，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她站在人群最后面，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陈默看向身后。
没有红裙女人。
只有镜子里有。
陈默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个红裙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嘴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陈默看懂了。
她说的是：“小心十二楼。”
然后她消失了。
陈默沉默了三秒。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群人。
“所有人，闭眼，往前走。”
赵虎喊：“又闭眼？”
陈默没理他。
他只是说：“想活的，就跟我走。”
他闭上眼睛，迈出第一步。
苏晴闭上眼，跟上去。
赵小刚闭上眼，跟上去。
林芳闭上眼，抱着孩子跟上去。
陈奶奶闭上眼，念着佛跟上去。
周建国闭上眼，拄着拐杖跟上去。
李婷婷闭上眼，流着泪跟上去。
赵虎咬了咬牙，闭上眼，迈出脚步。
十一个人，闭着眼睛，一步一步走向那面巨大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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