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渡的笑意僵在脸上。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僵硬——像是活了上百年，第一次被人怼到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清默的余光瞥见视野右下角的数字又跳动了一下：
【殷无渡好感度：-890→-880】
涨了10点。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原来BOSS喜欢被人怼。记下来，以后多怼他几次。
殷无渡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苍白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很深，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清默继续翻课桌，头也不抬：“沈清默。”
“沈清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倒是个好名字。”
“谢谢。”沈清默终于从课桌里翻出一个作业本，借着手电筒的光翻开，“你叫殷无渡，1999届的，学生证上写着呢。”
殷无渡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她手里的作业本。
作业本是空白的。
准确说，是一本空白的作业本，只有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死亡校规第一条：晚上10点后，不许照镜子。】
沈清默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你写的？”她抬头看向殷无渡。
殷无渡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沈清默就当他是默认了。
“所以你是这个副本的BOSS，也是规则的制定者。”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那你现在在这里干嘛？监视玩家？还是亲自下场收割？”
殷无渡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整个教室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摸鱼。”沈清默面无表情地说，“身为BOSS，不去追杀玩家，跑来跟我搭讪——你这个BOSS当得不太敬业啊。”
殷无渡：“……”
【殷无渡好感度：-880→-860】
又涨了20点。
沈清默心里有点想笑。
这BOSS的好感度，真好刷。
就在这时，走廊上有脚步声传来。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还有嘈杂的人声：
“快跑！别回头！”
“镜子！教室里都有镜子！”
“别进去——啊！！”
一声惨叫。
然后是一阵重物落地的闷响。
三个人影从楼梯口冲了出来，两男一女，都穿着睡衣，满脸惊恐。
跑在最后面的那个男人，被一只从墙壁里伸出的手抓住了脚踝——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拖进墙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消失了。
“还有三个人！”跑在最前面的女人尖叫，“我们本来有八个人！已经死了五个！”
沈清默往旁边让了一步，让自己离开门口的范围。
然后她对着那两个人喊了一声：“这边！这间教室暂时安全！”
那两个人根本顾不上思考，埋头就往这边冲。
冲在最前面的女人刚踏进教室门，就看见了后墙的那面镜子——
镜子里，照出了她自己的脸。
惨白，惊恐，披头散发。
但镜子里的人，没有和她做同样的动作。
镜子里的人，在笑。
女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看见镜子里的人，伸出手，向她招了招手。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镜子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镜面的那一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是沈清默。
“别看镜子。”沈清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看着我。”
女人茫然地转过头，看向沈清默。
镜子里那个笑的人影，瞬间消失了。
女人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另一个男人也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关上门，用背抵着。
“谢……谢谢……”女人语无伦次地说，“谢谢你……”
沈清默没说话，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
“擦擦汗。”她说，“然后告诉我，你们遇到了什么。”
女人叫李婷婷，男人叫张伟。
他们是晚上11点被拉进副本的。
一开始有八个人，分散在教学楼的不同楼层。
有人试图逃出教学楼，但大门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堵住了。有人试图打电话求救，但手机根本没有信号。有人试图躲进厕所，结果一进去就再也没出来。
“最先死的是那个去厕所的。”李婷婷颤抖着说，“他进去之后，我们听到一声惨叫，然后就……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清默皱眉：“厕所里有什么？”
“镜子。”张伟说，“厕所洗手池上面，有一面大镜子。”
沈清默点头。
果然，所有死亡都跟镜子有关。
“后来呢？”
“后来我们决定结伴行动。”张伟说，“我们找到了六个人，一起往楼上走。结果在三楼的时候……”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煞白。
“三楼怎么了？”
“三楼……三楼有一间教室，门是开着的。”张伟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们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坐着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女人。”李婷婷接过话，“她坐在最后一排，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沈清默的眼神微微一动。
红衣女人？
她下意识地看向殷无渡。
那个男人还靠在原来的位置，姿态慵懒得像在看戏。但在他听到“红衣女人”四个字的时候，沈清默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一瞬。
很短暂，但她捕捉到了。
“然后呢？”她问。
“然后……然后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李婷婷的眼泪流了下来，“是我男朋友的声音，但他……他明明已经死了……”
规则二：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许回头。
“你回头了？”
李婷婷拼命摇头：“没有！我没有回头！但是……但是其他人回头了……”
她捂住脸，泣不成声。
张伟替她说完：“回头的那三个人，瞬间就消失了。然后那团黑影就出现了，开始追我们……”
沈清默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所有信息串起来，然后她掏出手机，修改之前新建的备忘录：
【午夜教学楼生存指南·初步总结】
1.别回头
2.别尖叫
3.别照镜子
4.那团黑影是镜子的守卫，被它碰到就会消失
她打完最后一个字，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身后靠近。
是殷无渡。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正低头看她手机屏幕上的字。
“写得不错。”他说，“但漏了一条。”
沈清默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哪条？”
“别相信任何人。”他的声音很低，就在她耳边，“包括我。”
沈清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下，殷无渡的脸近在咫尺。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到他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以及他眼底深处那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你这是在提醒我？”她问。
“算是吧。”他微微勾起嘴角，“毕竟你现在是我的——”
“停。”沈清默打断他，“‘我的人’这个梗，用一次就够了，再用就油腻了。”
殷无渡：“……”
她看向殷无渡。
“那个红衣女人，”她开口，“是谁？”
殷无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玩着硬币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缓缓放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沈清默，眼底的光第一次变得复杂起来。
“你想知道？”他问。
沈清默点头。
殷无渡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婷婷和张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久到窗外的月亮都被云遮住了一半。
然后，他开口了。
“她是我妹妹。”
“也是这个副本里，第一个死的人。”
教室里一片死寂。
李婷婷和张伟瞪大了眼睛，看看殷无渡，又看看沈清默，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个靠在墙边的男人。
黑色的风衣，苍白的肤色，没有影子。
他刚才说什么？
“她是我妹妹。也是这个副本里，第一个死的人。”
李婷婷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副本里的BOSS——有妹妹？
妹妹也死在这里？
那他们现在算什么？自投罗网？送上门的点心？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那个……”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们能走吗？”
殷无渡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李婷婷的腿瞬间软了。
那是什么眼神啊——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她一眼，但她感觉自己已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被从头到脚丈量了一遍，被判定为“可食用”的那种。
“走？”殷无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门在那里，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外面那团黑影还在，你确定？”
李婷婷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下意识地往沈清默身边挪了两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同样穿着睡衣的女人，看起来比那个BOSS还淡定——而且她刚才救了自己。现在这种情况下，她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张伟也没好到哪去。
他一个大男人，此刻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他想跑。
可是他刚才亲眼看见跑出去的人是怎么消失的。
他也想求饶。
可是对着一个副本BOSS求饶，有用吗？
他只能死死盯着殷无渡，像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沈清默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殷无渡。
“你吓到他们了。”她说。
殷无渡无辜地摊手：“我什么都没做。”
“你站在那里就是最大的罪过。”
殷无渡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你呢？你怎么不怕我？”
沈清默认真想了想：“可能因为你不是我的菜？”
殷无渡：“……”
李婷婷和张伟：“……”
不是，等等。
这个对话的画风是不是有点不对？
李婷婷的大脑死机了三秒。
副本BOSS，在和一个玩家……斗嘴？
而且那个玩家还占了上风？
她是不是被那团黑影拖走的时候撞到头了？还是说她已经死了，这是死前的幻觉？
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幻觉。
那眼前这一幕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伟也懵了。
他看看殷无渡，又看看沈清默，再看看殷无渡，再看看沈清默。
然后他做了一个这辈子最勇敢的决定——
“那个……”他举起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请问……你们……认识？”
沈清默回头看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刚认识，不到二十分钟。”
“……”
刚认识不到二十分钟，你就敢这么跟BOSS说话？
你是什么品种的勇士？
李婷婷和张伟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这个女人，惹不起。
但这个BOSS，更惹不起。
所以他们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闭嘴，躲在她身后，什么都别问。
殷无渡没再理会那两只鹌鹑。
他背过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孤单得像是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二十三年了。”他的声音很轻，“她在这里坐了二十三年。”
“每天都有玩家经过那间教室，每天都有玩家被她吓死，或者被她害死。”
“但她从来不会回头。”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因为她回头的那一瞬间，就是她死的那一刻。”
“所以她再也不回头了。”
沈清默沉默了。
李婷婷和张伟也沉默了。
这一次，他们不是因为害怕而沉默。
而是因为，他们忽然觉得——
这个BOSS的声音里，好像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杀意，不是威胁，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任何一种情绪。
是……难过？
李婷婷悄悄抬起头，看向那个背对着所有人的身影。
月光下，他的轮廓看起来很孤独。
她想起来刚才他说的话：那是我妹妹。
副本BOSS的妹妹，死在了副本里。
那他是怎么变成BOSS的？
是在妹妹死之前，还是之后？
如果是之后——
那他守在这里二十三年，是为了什么？
李婷婷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赶紧低下头，不敢再想。
张伟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偷偷看了一眼沈清默。
那个淡定的女人，此刻也看着殷无渡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张伟总觉得，她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守在这里二十三年，”沈清默开口，“是为了她？”
殷无渡没有回答。
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沈清默就当他是默认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个学生证，”她说，“是你故意扔给我的吧？”
殷无渡侧过头看她。
“你想看看我会不会捡。”沈清默继续说，“捡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尖叫，会不会逃跑，会不会被镜子吃掉。”
殷无渡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点。
“结果呢？”他问。
“结果我不仅捡了，还吐槽你搭讪方式老套。”沈清默面无表情地说，“你是不是很失望？”
殷无渡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了光。
【殷无渡好感度：-860→-820】
一次性涨了40点。
沈清默余光瞥见这个数字，心里微微一动。
不是因为涨得多。
而是因为，她忽然觉得——
这个男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只是……很孤独。
守着一栋楼，守着一个再也不会回头的妹妹，守了二十三年。
“沈清默。”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沈清默抬头看他。
月光下，殷无渡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睛很深，但此刻里面没有危险，没有病态，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想通关吗？”他问。
沈清默挑眉：“废话，不然我来干嘛？”
“那我可以告诉你通关的方法。”
沈清默的眼神微微一动。
“条件呢？”
殷无渡看着她，忽然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
他的气息冰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但他的话却让沈清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陪我去三楼，看看她。”
“二十三年了，我想知道——”
“她还在不在等我。”
沈清默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样子：
“你一个BOSS，进自己家的副本，还要人陪？”
殷无渡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行吗？”
沈清默与他对视。
两秒后，她叹了口气。
“行吧。”
“反正我也想去看看那个红衣学姐。”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她攻击我，我就跑。”
殷无渡笑了。
【殷无渡好感度：-820→-780】
“放心。”他说，“有我在，她不会动你。”
沈清默看着他，心里默默记下：
这BOSS，对他妹妹是真的好。
——不对，对他妹妹是真的愧疚。
她忽然有点好奇。
二十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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