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在,她不会动你。”
殷无渡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门口走去。
沈清默站在原地,看着他修长的背影,忽然开口:
“等等。”
殷无渡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
沈清默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李婷婷和张伟身上。
这两个人自从殷无渡开口说话之后,就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抵着墙,浑身僵硬,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像两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他们怎么办?”沈清默问。
殷无渡扫了那两人一眼,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两只蚂蚁。
“随你。”他说,“带上去,或者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安全吗?”
“不安全。”殷无渡的语气很平淡,“这间教室的镜子还在,他们只要看一眼,就会死。”
沈清默:“……”
那你说个屁。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李婷婷和张伟面前,蹲下来,平视他们的眼睛。
“听着。”她的声音很稳,“我知道你们很害怕,但现在没时间给你们缓神。那个BOSS暂时不会杀我们,但他也不是什么善茬。现在我们要去三楼,你们有两个选择——”
“一,跟着我们一起上去。可能会遇到危险,但至少有我和……他在前面顶着。”
“二,留在这里。这间教室有镜子,只要你们不看它,暂时是安全的。但我们走后会发生什么,我不保证。”
李婷婷和张伟对视一眼。
两人的眼中是如出一辙的恐惧,但在恐惧深处,还有一丝求生的本能正在挣扎。
“那……那团黑影……”张伟结结巴巴地问,“它会不会进来?”
沈清默看向殷无渡。
殷无渡靠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说:“不会。那东西只追回头的人。”
“那你呢?”李婷婷突然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你会不会……”
她没敢把话说完。
殷无渡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李婷婷浑身一抖。
“我如果想杀你们,”他说,“你们现在已经死了。”
李婷婷和张伟的脸色更白了。
但诡异的是,这句话反而让他们稍微安心了一点——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如果他真想杀他们,根本不用等到现在。
“我们……我们跟你们一起上去。”张伟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做出决定,“留在这里,我们心里更没底。”
李婷婷拼命点头。
沈清默站起身,看了殷无渡一眼。
殷无渡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她跟上。
一行人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割成一块一块的亮白色。那团追杀他们的黑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安静得诡异的走廊。
还有楼梯口。
通往三楼的楼梯,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楼梯不长,只有十几级台阶。
但李婷婷和张伟走得像在踩地雷,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什么东西。
沈清默走在前面,殷无渡跟在她的侧后方。
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是因为他有脚步声,而是因为那股若有若无的寒意,始终笼罩着她。
像一层薄冰,又像一件披风。
“你平时都这样吗?”她头也不回地问。
“怎样?”
“跟着玩家上楼。”
殷无渡沉默了一秒。
“你是第一个让我跟着上楼的。”
沈清默挑眉:“荣幸之至。”
殷无渡似乎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
“你不怕我?”他问。
沈清默想了想,如实回答:“怕。”
“那你还能走得这么稳?”
“因为怕没用。”她已经踏上了三楼的走廊,左右看了看,“该活的时候活,该死的时候死,怕也不能改变什么。”
殷无渡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很久。
【殷无渡好感度:-780→-730】
三楼和二楼有点不太一样。
同样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同样是两侧紧闭的教室门,但三楼的墙壁上,贴满了东西。
是镜子。
大大小小的镜子,方的圆的,完整的破碎的,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整条走廊的墙壁。
月光照进来,在无数镜面之间折射反射,把整个走廊照得光怪陆离。
李婷婷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张伟也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沈清默的目光扫过那些镜子,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故意的?”她问。
“嗯。”殷无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喜欢镜子。”
沈清默愣了一下。
“她喜欢?”
“生前喜欢。”殷无渡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喜欢照镜子,喜欢买各种镜子,房间里到处都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她死后,我让人把镜子贴满了这条走廊。”
沈清默沉默了一秒。
她大概能理解这种心理——因为妹妹喜欢,所以即使在她死后,也要让她的周围布满她喜欢的东西。
但这在别人眼里,恐怕只会觉得毛骨悚然。
“她在哪间教室?”她问。
“前面,第四间。”
沈清默顺着走廊看去。
第四间教室的门上,贴着一张纸。
和二楼那张纸条一样,是手写的字迹,但这一张更大,更显眼:
【高三(1)班】
【内有恶鬼,生人勿近】
沈清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你写的?”
“嗯。”
“提醒玩家不要进去?”
“嗯。”
沈清默转头看他,眼神有些微妙。
“你是BOSS,为什么要提醒玩家?”
殷无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越过她,走向那间教室,在门口停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尊雕塑。
“因为我不想让她再杀人了。”他说,声音很轻,“她生前是个好女孩,不该死后变成这样。”
沈清默沉默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深的悲伤——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悲伤,而是沉在海底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消散过的悲伤。
【殷无渡好感度:-730→-710】
教室的门是虚掩的。
殷无渡伸出手,轻轻推开了它。
吱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沈清默站在门口,往里看去。
教室里很暗,月光只能照到窗边的一小片区域。课桌整齐排列,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板书,一切都和二楼的教室差不多。
除了最后一排。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红色的裙子,披着长发,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背影上,把那条红裙染成一片暗沉的血色。
李婷婷捂住嘴,拼命克制住尖叫的冲动。
张伟双腿打颤,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沈清默的目光落在那个背影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走进了教室。
“沈清默!”李婷婷压低声音喊她,声音里满是惊恐。
沈清默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示意她们别动。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穿过一排排课桌,穿过一片片月光,最后在最后一排的过道处停下。
离那个红衣女人,只有三步的距离。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楚更多细节——
那条红裙已经很旧了,裙摆上沾着暗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她的头发很长,披散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她的坐姿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像一个正在上课的乖学生。
但她一动不动。
从沈清默进门到现在,她一动都没有动过。
沈清默没有继续往前走。
她就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个背影,开口说了一句话:“学姐,你哥来看你了。”
红衣女人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清默看到了。
她也看到了殷无渡的反应——那个一直站在门口的男人,在这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看着她。
不,是看着她——那个红衣女人。
“小月。”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我来了。”
红衣女人依旧没有动。
但她放在腿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沈清默站在原地,目光在兄妹二人之间来回。
殷无渡慢慢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就站在沈清默旁边,和那个红衣女人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三步。
“她……”沈清默低声问。
“她听得到。”殷无渡说,“但她不会回头。”
“为什么?”
“因为她回头的那一瞬间,就是她死的那一刻。”殷无渡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所以她再也不回头了。”
沈清默沉默了一秒。
“那她怎么知道你来了?”
殷无渡没有说话。
但那个红衣女人动了。
她没有回头,慢慢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骨节分明,指甲上还残留着斑驳的红色指甲油。
她把手伸向窗户的方向,像是在指什么东西。
沈清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窗户。
月光。
以及窗玻璃上映出的——
等等。
窗玻璃上映出的,不只是窗外的月亮。
还有三个人的影子。
沈清默自己的影子。
李婷婷和张伟缩在门口的影子。
以及——
一个男人的影子。
那个男人站在她旁边,身形修长,轮廓分明。
那是殷无渡的影子。
沈清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猛地转头看向殷无渡。
月光下,殷无渡站在那里,脚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窗玻璃上,他的影子清清楚楚。
那影子没有看他自己的方向。
那影子在看她。
在看她旁边的殷无渡。
沈清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可怕的猜测渐渐浮出水面。
“殷无渡。”她开口,声音很稳,但眼底的光已经变了,“你的影子,为什么会出现在玻璃里?”
殷无渡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红衣女人,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小月,”他说,“你想告诉我什么?”
红衣女人的手指,在窗玻璃的方向点了三下。
三下之后,她的手缓缓垂下,恢复了原本的姿态。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沈清默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月光、影子、殷无渡、红衣女人。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飞速旋转,却怎么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她是什么意思?”她问。
殷无渡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婷婷和张伟以为他们要在教室里站一整夜。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她在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殷无渡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她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不是悲伤。
是恐惧。
“提醒我,”他说,“我也许不是我自己。”
沈清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殷无渡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沈清默,你相信这世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吗?”
沈清默愣了一下。
“双胞胎?”
“不。”殷无渡摇头,“不是双胞胎。是完全相同的两个人——相同的脸,相同的声音,相同的记忆。”
“那不可能。”沈清默说,“每个人的经历不同,不可能完全一样。”
“如果他们的经历也相同呢?”
沈清默沉默了。
殷无渡移开视线,看向那个红衣女人。
“小月死的那天晚上,”他说,“我也在这栋楼里。”
“然后呢?”
“然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很轻,“我只记得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是说……”
“我不知道我是谁。”殷无渡打断她,“我不知道我是死在这里的殷无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清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想起那条规则:别相信任何人。
也包括殷无渡自己吗?
教室里一片死寂。
月光静静地照着,那个红衣女人静静地坐着,窗玻璃上的影子静静地躺着。
一切都很安静。
但沈清默忽然觉得,这间教室里,藏着比镜子更可怕的东西。
【殷无渡好感度:-710→-680】
“所以你要我陪你来这里,”沈清默开口,“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殷无渡点头。
“她能告诉你答案?”
“也许。”
“那她告诉你了吗?”
殷无渡沉默了一秒。
“她刚才指窗户,就是想告诉我,”他说,“我的影子在镜子里。”
沈清默皱眉:“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我是真的。”殷无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意味,“鬼是没有影子的。但我有。”
“你的影子在镜子里,不在脚下。”
“那不重要。”殷无渡说,“重要的是,它存在。”
沈清默沉默了。
她不太懂这些关于鬼魂影子的规矩,但她大概能理解殷无渡的心情——
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妹妹,守了二十三年。
他想知道答案。
哪怕答案是他真的死了,也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那你现在知道了。”她说,“你是真的殷无渡。”
殷无渡看着她,眼底的光微微闪动。
“你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沈清默说,“重要的是你信了。”
殷无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没有玩味,没有试探,没有病态的偏执。
只是一个普通的笑。
【殷无渡好感度:-680→-650】
“沈清默,”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沈清默愣了一下。
这是这个男人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李婷婷。
沈清默猛地回头。
门口,李婷婷和张伟还站在原地。但李婷婷正死死地盯着窗户,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脸上是纯粹的、极致的恐惧。
沈清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窗玻璃上,月光依旧明亮。
那三个影子——沈清默的、李婷婷的、张伟的——都还在。
殷无渡的影子也还在。
但在这些影子之外,又多了一个。
是一个女人的影子。
穿着裙子,披着长发,站在窗边。
可窗边明明空无一人。
沈清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红衣女人的位置——
那里,空空荡荡。
课桌还在,椅子还在,月光还在。
但那个坐了二十三年的红衣女人,不见了。
教室里响起一个轻轻的声音。
很轻,很柔,像风穿过树叶,又像叹息。
是从身后传来的。
沈清默慢慢转过身。
门口,李婷婷和张伟已经软倒在地,浑身颤抖。
他们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红色的裙子,黑色的长发,苍白的脸。
她正看着沈清默。
不,不是看着沈清默。
是看着她身边的殷无渡。
然后,她开口了。
二十三年来的第一句话: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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