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默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四楼。
两室一厅,不大,但一个人住足够。客厅朝南,采光不错,阳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这是她研究生第二年租的房子,离学校近,价格也合适。
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带一个死了二十三年的男人回来。
“进来吧。”她推开门,在玄关处换了鞋,“不用换鞋了,反正你也没有脚气。”
殷无渡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客厅——沙发、茶几、电视、阳台上的绿萝、墙上贴着的便签纸、茶几上摊开的专业书——每一个细节都落在他眼里。
但他就是没有迈步。
沈清默换好鞋,回头看他。
“怎么了?”
殷无渡沉默了一秒。
“我不知道怎么进去。”
沈清默愣了一下。
“什么叫不知道怎么进去?”
“我二十三年没进过别人的家门了。”殷无渡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副本里的门,我都是直接穿过去的。”
沈清默:“……”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男人,是真的和世界脱节了。
二十三年前他死的时候,手机还是翻盖的,电脑还是大屁股的,房子还是单位分的。
现在他面前这个堆满杂物的小客厅,对他来说,可能比那些怪谈副本还陌生。
“你就正常走进来。”沈清默说,“抬脚,迈步,落地。”
殷无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然后他抬起脚,迈了一步——
直接穿过了门槛。
没有落地的动作,整个人像一阵烟一样飘了进来。
沈清默:“……”
殷无渡站在客厅里,回头看她,表情无辜:“我习惯了。”
沈清默深吸一口气。
“重新来。”她说,“用走的,不是飘的。”
殷无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门槛。
然后他退回去,重新站在门外。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动作——抬脚,向前,落地。
脚踏实地的感觉。
他整个人站在了玄关里。
殷无渡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板,表情里带着一丝新奇。
“我做到了。”他说。
沈清默点头:“很好。现在换鞋。”
“我没有鞋。”
“……”
沈清默懒得跟他掰扯,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扔在地上。
“穿这个。”
殷无渡看着那双拖鞋——灰色,棉质,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他沉默了两秒。
“这是你的?”
“嗯。”
“你穿兔子?”
沈清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有什么问题吗?”
殷无渡与她对视三秒。
然后他默默穿上拖鞋。
兔子的耳朵在他脚背上晃了晃。
【殷无渡(真)好感度:220→230】
沈清默余光瞥见那个数字,心里有点想笑。
这男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挺高兴。
客厅里,两人相对而坐。
沈清默坐在沙发上,殷无渡坐在茶几对面的小板凳上——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坐沙发,沈清默懒得教他。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
沈清默那杯已经喝了一半。
殷无渡那杯,他盯着看了五分钟,一口没动。
“你怎么不喝?”沈清默问。
“我不知道怎么喝。”
“张嘴,倒进去,咽下去。”
殷无渡拿起杯子,凑到嘴边——
然后他直接把整杯水倒进了嘴里。
没错,是“倒”,不是“喝”。
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他衣服上。
沈清默:“……”
殷无渡放下杯子,表情无辜:“咽下去了。”
沈清默看着他湿漉漉的下巴和衣服,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起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扔在他脸上。
“擦干净。”
殷无渡拿着毛巾,又陷入了沉默。
沈清默看着他那张茫然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这个男人活了二十三年,又死了二十三年,加起来四十六岁——结果连喝水都不会。
“看着我。”她拿起自己那杯水,示范了一遍,“嘴唇贴上去,倾斜杯子,水进嘴里,咽下去。”
殷无渡盯着她的动作,看得很认真。
然后他拿起毛巾,擦了擦脸。
接着他拿起杯子,按照沈清默的示范,重新倒了一杯水。
这一次,他成功了。
水进到嘴里,咽下去,没有洒出来。
殷无渡放下杯子,眼睛里带着一丝成就感。
“我学会了。”
沈清默点头:“很好。现在学怎么坐沙发。”
十分钟后,殷无渡终于成功坐到了沙发上。
过程很曲折——他先是试图飘上去,被沈清默制止;然后试图蹲上去,被沈清默嫌弃;最后沈清默直接把他按在沙发上,强行让他适应了“坐”这个姿势。
此刻,他端坐在沙发正中,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
沈清默靠在沙发另一端,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你不用这么紧张。”她说,“这是我家,不是副本。”
殷无渡转头看她。
“你家……很安全吗?”
“目前来说,是。”
“那为什么你进门的时候要先看猫眼?”
沈清默愣了一下。
“你注意到了?”
“嗯。”殷无渡点头,“你开门之前,先看了猫眼。关门之后,反锁了门,挂了防盗链。”
沈清默沉默了一秒。
这男人的观察力,比她想象的强。
“那是习惯。”她说,“一个人住,安全第一。”
殷无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问:“你需要我帮你看着猫眼吗?”
“什么意思?”
“我可以二十四小时站在门口。”殷无渡说,“如果有人来,我提前告诉你。”
沈清默:“……”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穿着黑风衣、脸色苍白的男人,二十四小时站在她家门口,盯着猫眼。
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不用了。”她说,“你正常待着就行。”
殷无渡点头,又问:“那我应该待在哪里?”
沈清默想了想。
这是个好问题。
她租的这套房子只有两室一厅,一间是她的卧室,一间是书房。没有多余的房间。
“你先住书房吧。”她说,“有张折叠床,凑合一下。”
殷无渡点头。
然后他问:“什么是折叠床?”
沈清默:“……”
她站起身,走向书房。
“过来,我教你。”
书房不大,靠墙放着一排书架,窗边是一张书桌,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
沈清默从纸箱后面拖出那张折叠床,打开,铺平,拍了拍。
“这个就是折叠床。白天收起来,晚上打开睡。”
殷无渡站在门口,盯着那张床看了很久。
“睡?”他问。
“就是你晚上躺上去,闭上眼睛,进入休息状态。”
“我需要休息吗?”
沈清默愣了一下。
她差点忘了——这个男人不是人。
“鬼需要睡觉吗?”她问。
殷无渡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在副本里的时候,我没有睡过。就是……站着,或者坐着,等天亮。”
沈清默沉默了一秒。
二十三年,没有睡过觉。
就一直站着,坐着,等着。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那你现在试试。”她说,“躺上去,闭上眼睛,看看能不能睡着。”
殷无渡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他低头看着床垫,伸手按了按。
软软的,和副本里的硬地板不一样。
然后他慢慢躺下去,躺在床的正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沈清默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闭上眼睛。”
殷无渡闭上眼睛。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睁开眼,看着沈清默。
“闭不上。”
“什么叫闭不上?”
“就是……我闭上眼睛,还是能看到东西。”
沈清默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些关于鬼魂的传说——鬼没有眼睑,闭不上眼睛;鬼不需要睡觉,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她看着殷无渡那张苍白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是真的死了。
即使他看起来和活人一样,即使他学会了走路喝水坐沙发,他终究不是活人。
“算了。”她说,“不用勉强。你就在这儿待着,想干嘛干嘛。”
殷无渡坐起身,看着她。
“那你呢?”
“我去补个觉。”沈清默打了个哈欠,“从昨晚到现在没睡过,困死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书房里有书,你可以看。但别弄乱。”
殷无渡点头。
沈清默走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殷无渡坐在床上,环顾四周。
书架上的书密密麻麻,有专业的心理学著作,也有小说和散文。书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阳光落在手背上,没有穿透。
他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温热的,和副本里冰冷的月光不一样。
这是二十三年来的第一次。
第一次感受到阳光。
殷无渡伸出手,让那道阳光完全落在掌心里。
他看着掌心的那一片光亮,嘴角微微上扬。
【殷无渡(真)好感度:230→260】
沈清默一觉睡到下午五点。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走到客厅的时候,她愣住了。
客厅变了。
茶几上的杂物被整理得整整齐齐,遥控器和纸巾盒摆成一条直线。沙发上的抱枕被拍得蓬松,规规矩矩靠在两头。阳台上那几盆绿萝的叶子被擦得干干净净,每一片都在夕阳下泛着光。
连地上都被拖过了,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
沈清默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醒了?”
殷无渡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沈清默走过去,看到更惊人的一幕——
厨房里,殷无渡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灶上的锅冒着热气,里面是……一锅粥?
“你在干嘛?”沈清默的声音有点飘。
“做饭。”殷无渡理所当然地说,“你睡了一天,应该饿了。”
沈清默盯着那锅粥,看了三秒。
粥看起来很正常,米粒开花,粘稠适度,上面还飘着几颗红枣。
“你……会做饭?”
“不会。”殷无渡老实回答,“但我在你手机里查了菜谱。”
沈清默沉默了。
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打开搜索记录——
【怎么煮粥】
【煮粥要放多少水】
【红枣粥的做法】
【怎么收拾房间】
【怎么擦绿萝叶子】
【女孩子喜欢吃什么】
沈清默盯着最后一条搜索记录,沉默了很久。
她走回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殷无渡的背影。
这个男人系着一条围裙——她的围裙,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猪佩奇。
他站在灶台前,认真地搅动着锅里的粥,姿势生疏但专注。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边缘那个微微凸起的轮廓,似乎也跟着他一起在动。
沈清默忽然觉得,这幅画面,比她想象的顺眼。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红枣?”她问。
殷无渡回头看她。
“你冰箱里有红枣。”他说,“我想,既然有,应该是你喜欢的。”
沈清默愣了一下。
她冰箱里确实有红枣,是上周买的,一直没吃。
这个男人,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粥快好了。”殷无渡说,“你去坐着等。”
沈清默没有动。
她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飘着米香和红枣的甜味。
她忽然觉得,这个同居第一天,好像没那么糟糕。
【殷无渡(真)好感度:260→300】
晚饭很简单,只有一锅红枣粥和几碟小菜。
但沈清默吃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多好吃——说实话,粥煮得有点糊,红枣放多了,甜得有点齁。
但她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殷无渡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好吃吗?”他问。
沈清默抬头看他,面无表情地说:“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殷无渡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粥。
他没有动筷子。
沈清默愣了一下。
“你不能吃?”
“不知道。”殷无渡说,“没试过。”
沈清默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死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来,他从来没有吃过东西。
她放下筷子,把自己那碗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试试。”
殷无渡看着那碗粥,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在口腔里化开,米香和甜味一起蔓延。
殷无渡的表情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但沈清默看到了。
那是惊讶。
是一个二十三年没有吃过东西的人,重新尝到食物味道时的惊讶。
“怎么样?”她问。
殷无渡咽下去,看着她。
“甜的。”他说。
“还有呢?”
“热的。”
沈清默等着他继续说。
但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光。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这是我二十三年来的第一顿饭。”
沈清默沉默了。
她看着他面前那碗粥,忽然觉得,刚才自己觉得“甜得有点齁”的那碗粥,对他来说,可能是不一样的味道。
“那你就多吃点。”她说,“反正煮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殷无渡点头。
他低头继续吃,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
沈清默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会饿吗?”她问。
殷无渡抬头看她。
“不知道。”他说,“二十三年来,从来没有饿的感觉。”
“那现在呢?”
他想了想,说:“现在也没有。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吃下去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这里,有点暖。”
沈清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
但殷无渡看到了。
他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殷无渡(真)好感度:300→340】
吃完饭,殷无渡主动去洗碗。
沈清默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二十四小时前,她还在那个恐怖的教学楼里,被一个病娇BOSS追着跑。
二十四小时后,那个BOSS的“本体”正在她厨房里洗碗。
而那个BOSS本人——那个会怼她、会刷好感度、会叫她“我的人”的男人——现在正蜷缩在地上这个男人的影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
她低头,看着地上殷无渡的影子。
夕阳已经落山,客厅里亮着灯,影子被拉得很长。
影子的边缘,那个微微凸起的轮廓还在。
沈清默盯着那个轮廓,轻声说:
“你什么时候醒啊?”
没有人回答。
但她似乎感觉到,那影子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像是错觉。
沈清默的嘴角微微勾起。
“不急。”她说,“慢慢睡。”
“等你醒了,我继续怼你。”
影子没有再动。
但沈清默觉得,他听到了。
晚上九点,沈清默准备回房间睡觉。
殷无渡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
“明天见。”他说。
沈清默点头:“嗯,明天见。”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晚上要是有什么动静,你直接进来就行。不用敲门。”
殷无渡愣了一下。
“直接进来?”
“万一有危险呢?”沈清默说,“你反应比我快。”
殷无渡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头:“好。”
沈清默推开门,进了卧室。
门关上之前,她又探出半个脑袋。
“晚安,殷无渡。”
殷无渡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
“晚安,沈清默。”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殷无渡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她跟我说晚安。”他轻声说,“和对你一样。”
影子没有回应。
但殷无渡似乎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书房。
【殷无渡(真)好感度:340→360】
夜里,沈清默睡得正沉,忽然听到一阵动静。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客厅里移动。
她猛地睁开眼睛,手已经摸向床头柜上的防狼喷雾。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是我。”
殷无渡的声音。
沈清默松了口气,放下防狼喷雾。
“怎么了?”她问。
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殷无渡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刚才……看到有人从窗外飘过。”
沈清默的困意瞬间消失。
她坐起身,打开床头灯。
“什么?”
“一个人影。”殷无渡的声音很平静,“飘过去,又飘回来,现在挂在对面那栋楼的墙上。”
沈清默:“……”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问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比你厉害还是比你菜?”
殷无渡想了想。
“比我菜。”
沈清默躺回去,盖上被子。
“那你看着办。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叫醒我。”
门外沉默了一秒。
然后殷无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可以打吗?”
“随便。”沈清默闭上眼睛,“别弄脏我家就行。”
“好。”
外面安静了。
沈清默继续睡。
五分钟后,她隐约听到窗外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惨叫。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第二天早上醒来,客厅里一切正常。
殷无渡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沈清默走过去,问:“昨晚那个呢?”
殷无渡抬头看她。
“赶走了。”
“怎么赶的?”
“我站在窗外,看了它一眼。”
沈清默愣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殷无渡点头,“它就跑了。”
沈清默沉默了。
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看一眼就能吓跑其他鬼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捡了个了不得的东西回来。
“你以后,”她说,“就是我家的镇宅神兽了。”
殷无渡眨了眨眼。
“镇宅神兽是什么?”
沈清默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就是你。”
【殷无渡(真)好感度:360→400】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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