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定了定神,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宿命感,目光重新落回朱红花轿上。红雾依旧缓缓涌动,轿帘微微晃动,红煞的气息萦绕在周身,悲伤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没有丝毫杀意,这让她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红煞等的不是祭品,是一个答案。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江南老家,奶奶曾教过她几句江南戏曲的台步。那时候,奶奶还在世,常常抱着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哼唱着婉转的江南小调,教她踩着轻柔的台步,一遍一遍地练习,说戏里的新娘,都是踩着这样的步子,披着红盖头,走向自己的归宿,走向自己的心上人。奶奶的声音温柔,台步轻盈,那时候的她,还不懂其中的深意,只觉得好玩,如今想来,那些看似简单的台步,却藏着最真挚的期盼与牵挂。
红煞身着喜服、端坐轿中,或许,它也曾是一个满怀期盼的新娘,也曾期待着踩着这样的台步,走向自己的归宿。或许,这样的步子,能让它放下些许戒备,能让它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暖意,能让她有机会,靠近它,读懂它的执念。
苏晚深吸一口气,缓缓调整好呼吸,将心中的紧张与恐惧压在心底,脚步缓缓放缓,学着小时候奶奶教的样子,脚尖轻轻点地,脚跟微抬,踩着戏曲台步,一步一步,向红轿靠近。她的动作还有些笨拙,脚步偶尔有些踉跄,裙摆扫过脚下的泥泞,沾了些许湿痕,却格外认真,每一步都走得轻柔而缓慢,仿佛在呵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又仿佛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段尘封的回忆。
与此同时,她红唇轻启,口中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江南小调。那调子轻柔婉转,带着几分淡淡的忧伤,像山间的清风,缓缓穿梭在红雾中,又像潺潺的溪水,流淌在寂静的山林里,打破了山林的死寂,也驱散了几分诡异的气息。那小调没有明确的歌词,只有轻柔的哼唱声,高低起伏,婉转悠扬,却像是带着某种魔力,顺着红雾,缓缓飘向红轿,飘向轿帘后的红煞。
她哼唱得很轻,很柔,眼底带着一丝共情,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悲伤的往事,又仿佛在安抚着红煞心底的不甘。小时候,奶奶就是这样,哼唱着这段小调,哄她入睡,如今,她用这段小调,试着靠近一个充满执念的魂魄,试着读懂它的悲伤,试着给它一个迟到的答案。
木屋方向,陆深、陈涛和林晓死死地盯着红雾中的身影,大气都不敢喘,目光紧紧锁住苏晚的一举一动,手心都冒出了冷汗。陈涛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担忧与急切:“她……她在做什么?这小调,还有她走的步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不要命了吗?红煞再没有杀意,也是煞啊!”
他看不懂苏晚的举动,只觉得每一秒都无比煎熬,心脏砰砰直跳,好几次都想冲出去,把苏晚拉回来,可看着陆深沉稳的神色,又硬生生忍住了。他知道,陆深比他更担心苏晚,可陆深没有动,说明苏晚的举动,或许真的有她的道理。
陆深的神色依旧凝重,目光紧紧锁住苏晚的身影,眼底满是担忧,却又带着一丝笃定,语气低沉而沉稳:“她在试着靠近红煞,用红煞熟悉的方式,放下她的戒备。这小调,婉转忧伤,带着江南水乡的韵味,或许和红煞的过往有关,或许,是红煞当年最熟悉的调子。”
他一边说,一边密切关注着红雾中的煞气变化,语气中多了一丝欣慰:“你们看,红雾中的煞气,正在一点点变得柔和,红煞的情绪,也愈发平静,显然,苏晚的举动,起到了作用。我们现在不能动,不能打扰他们,一旦惊扰了红煞,不仅苏晚会有危险,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林晓的目光落在红轿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旧银戒,指尖轻轻摩挲着戒指上的磨损纹路,眼神里满是疑惑与茫然。他不明白,苏晚的小调,为何能影响红煞,为何能让红煞的煞气变得柔和;也不明白,红煞身上的气息,为何会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更不明白,红煞手上的压痕,为何会和自己母亲的戒指一模一样——他小时候,曾见过母亲的手上,也有这样一道浅浅的戒指压痕,只是后来,母亲离开了,那枚戒指,也消失不见了。
这一切,都像一个巨大的谜团,缠绕着他,让他无从下手,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也越来越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这枚婚戒的主人是谁?母亲当年为什么会有和红煞一样的戒指压痕?母亲的离开,和这枚婚戒、和红煞,有没有关系?
红雾中,苏晚依旧踩着戏曲台步,哼着江南小调,一步步向红轿靠近。脚下的泥泞,仿佛不再难行,每一步都走得愈发平稳,红雾的压迫感,也渐渐消散,只剩下那股淡淡的悲伤,萦绕在周身,包裹着她,也包裹着那顶朱红的花轿。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红轿的晃动,渐渐变得缓慢,不再是之前的剧烈晃动,仿佛轿帘后的红煞,正在认真倾听着她的小调,又仿佛在回忆着什么遥远的往事,回忆着那些曾经的美好与遗憾。红雾流动的速度,也渐渐放缓,像一层温柔的纱,轻轻笼罩着她和红轿,没有了之前的诡异与阴冷,多了一丝淡淡的温柔与悲凉。
风渐渐小了,山林间的寂静,再次笼罩下来,只剩下苏晚轻柔的哼唱声,还有轿帘偶尔晃动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凄凉,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温暖。苏晚的目光,始终落在红轿上,眼神温柔而坚定,一步一步,缓缓靠近,距离红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苏晚走到红轿面前,与轿帘只有一步之遥时,红轿,忽然停下了。
轿帘的晃动,瞬间停止,红雾也仿佛凝固在了原地,不再流动,周身的悲伤气息,变得愈发浓郁,像潮水一样,包裹着苏晚,让她忍不住心头一酸,眼底泛起一丝泪光。那悲伤中,没有戾气,没有杀意,只有深深的遗憾与不甘,还有一丝强烈的期盼,仿佛轿帘后的红煞,正在鼓起勇气,准备见她一面,准备诉说自己尘封已久的执念。
苏晚停下脚步,也停下了哼唱,屏住呼吸,静静地站在轿帘前,目光紧紧盯着那顶朱红的轿帘,心脏砰砰直跳,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她既有一丝紧张,生怕红煞突然发难,也有一丝期待——她知道,红煞,要出现了;她知道,那个尘封已久的答案,即将浮出水面;她知道,她或许,能帮红煞,放下执念,得以解脱。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木屋方向的三人,也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红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陈涛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武器,随时做好了冲出去的准备,陆深的目光,依旧锐利而凝重,密切关注着红雾中的一举一动,林晓则依旧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婚戒,眼神茫然,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忽然,一阵轻微的响动,从轿帘后传来。
那响动很轻,很细,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拨动了轿帘,又像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苏晚的身体,微微一僵,目光更加专注地盯着轿帘,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紧接着,朱红色的轿帘,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掀起了一道缝隙——缝隙很窄,只有一指宽,勉强能容下一只手伸出,却足以让苏晚,看清轿帘后的景象,看清那个隐藏在红雾与轿帘后的身影,看清那份尘封已久的执念。
苏晚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道缝隙,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心脏跳得更快了。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惨白诡异的脸,看到红煞眼底的怨气与执念,看到一张被煞气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庞,可她看到的,却并不是脸,甚至不是完整的身影。
是一只手。
一只女人的手,从轿帘的缝隙中,缓缓伸了出来,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常年不见阳光,被黑暗与悲伤包裹,皮肤细腻而纤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却同样惨白,没有丝毫光泽,透着一股死寂的寒意。
而最让苏晚心头一震,让她浑身发冷,甚至忘记呼吸的,是那根纤细的无名指上——一道浅浅的、却始终褪不去的戒指压痕,清晰可见,纹路深浅,磨损痕迹,都和林晓手上那枚旧银戒留下的压痕,一模一样,甚至连戒指边缘磨损的细微纹路,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仿佛,这只手的主人,曾经戴过的,就是林晓手上的那枚旧银戒。
那只手,静静地垂在轿帘缝隙外,没有动弹,手指微微蜷缩,仿佛带着一丝紧张,又仿佛只是无意识地伸出,却又像是在刻意展示着什么,展示着那道戒指压痕,展示着自己心底的执念与期盼。
苏晚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只手上,传来一股深深的悲伤与绝望,还有一丝强烈的期盼,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等待着一个迟到了很久的约定,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未完成的执念,诉说着一段被尘封的、充满遗憾的往事。那股悲伤,太过浓烈,太过沉重,顺着红雾,传入苏晚的心底,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红雾缓缓涌动,轻轻包裹着那只惨白的手,也包裹着苏晚,雾气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阴冷的寒意,却又透着一股淡淡的温柔,仿佛红煞,也在小心翼翼地靠近她,也在试着放下自己的戒备,也在期待着,能从她口中,得到那个想要的答案。
苏晚缓缓平复了心底的震惊与酸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目光紧紧盯着那道清晰的戒指压痕,又缓缓抬眼,望向轿帘深处。那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看不清任何景象,看不清红煞的模样,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红煞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期待,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仿佛在打量着她,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她知道,红煞一直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能让它放下执念的答案。而那道戒指压痕,那枚旧银戒,或许就是解开这个答案的关键。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柔而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共情,一字一句,缓缓开口,打破了红雾中的寂静,也问出了心底的疑惑,那声音,清晰地传入轿帘后,传入红煞的耳中,带着一丝温柔,也带着一丝坚定:
“你在等他来娶你。他来过吗?”
话音落下,红雾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那只垂在轿帘外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手指蜷缩得更紧了,仿佛被苏晚的话,深深触动了心底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山林间,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咽声,不是白煞的悲凉,而是红煞的哭泣,轻柔而绝望,顺着红雾,弥漫在整个山林里,让人听之心酸,闻之落泪。
木屋方向的三人,听到苏晚的问话,也听到了红煞的呜咽声,神色各异。陈涛的担忧更甚,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冲出去,却被陆深一把拉住,陆深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再等等,苏晚很安全,红煞没有恶意,它只是被触动了。”
林晓的身体,猛地一僵,目光死死地盯着红轿前那只手的戒指压痕,指尖颤抖得更加厉害,心中的疑惑,瞬间有了一丝模糊的答案,却又不敢确认,眼底满是震惊与茫然——那道压痕,和母亲的一模一样,红煞的呜咽声,也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难道,红煞,和他的母亲,有着某种关联?
陆深的目光,在红轿、苏晚和林晓之间来回切换,眼底的凝重,渐渐被疑惑取代。他能感觉到,红煞的情绪,变得愈发激动,却依旧没有丝毫杀意,只有深深的悲伤与绝望,而苏晚的问话,显然击中了红煞的执念,也让他更加确定,这枚旧银戒,红煞,还有林晓的母亲,之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一切,或许都和红白撞煞的真相,和他爷爷当年撕书页的秘密,息息相关。
红雾依旧在剧烈晃动,红煞的呜咽声,渐渐变得清晰,越来越绝望,越来越悲伤。苏晚静静地站在轿帘前,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温柔地盯着那只颤抖的手,带着一丝共情,默默陪着红煞,她知道,红煞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平复自己的情绪,需要时间,说出那个尘封已久的答案。
夜色依旧浓郁,红雾与白雾交织在一起,笼罩着山林,笼罩着红轿,笼罩着那个悲伤的魂魄,也笼罩着等待答案的众人。一场关于执念、关于遗憾、关于秘密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苏晚的问话,如同一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也让那些尘封已久的秘密,渐渐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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