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煞失控的扑击没有半分章法,却比任何精准的杀戮都更令人窒息。
它不是在攻击,更像是一具被无数怨念撑破了束缚的躯壳,在混乱的惯性里横冲直撞。那身裹紧全身的漆黑蓑衣,绝非世间任何织物,触感阴冷黏腻,像是浸泡在尸水百年的腐皮,又缠满了细如发丝的怨魂,每一次摆动,都带起一阵刺骨的阴风,刮得人皮肤生疼,连灵魂都像是要被冻僵。
陈涛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身体的本能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转身,脊背挺直如枪,硬生生挡在了三名队友身前。没有武器,没有防具,没有任何能抵挡诡异侵蚀的装备,他能用来挡在前面的,只有自己这具凡胎肉体。
身侧的林野是队里最年轻的队员,刚入队不到半年,第一次执行这种深度地下遗迹任务,此刻早已被失控的白煞吓得脸色惨白,手脚发软,根本来不及反应。陈涛左臂发力,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斜后方狠狠一推,林野猝不及防,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踉跄着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却让他瞬间清醒,抬头时,只看见陈涛挡在前方的背影。
几乎是同一秒,白煞失控扫来的蓑衣,结结实实抽在了陈涛的左肩。
没有剧烈的碰撞声,没有血肉撕裂的声响,只有一种诡异到极致的寂静。
陈涛只觉得左肩像是被千万根冰针同时刺穿,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鬼手攥紧,所有的知觉在刹那间被彻底抽空——痛觉、触觉、力量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支撑,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连微微抬起的力气都没有,从肩颈到指尖,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凉,寒意顺着血脉往心口钻,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陈涛!”
身后传来老周撕心裂肺的呼喊。
老周是队里的老人,和陈涛搭档过三次任务,两人早就是过命的交情。他看着陈涛左肩瞬间耷拉下去,眼睛瞬间红了,伸手就要往前冲,想要把陈涛拉回来:“你疯了!快回来!我们一起走!”
旁边的苏晴也瞬间反应过来,她是队里的技术担当,指尖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应急干扰器,可这里是地下百米的遗迹深处,空间被诡异力量屏蔽,所有电子设备早就成了废铁,所谓的支援、干扰、突围,在失控的白煞面前,全都是奢望。她咬着牙,声音发颤:“陈涛,别硬扛!它已经失控了,我们一起想办法!”
林野靠在岩壁上,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年轻气盛,此刻顾不得害怕,抬脚就要冲上去帮忙:“涛哥!我来帮你!我们一起对付它!”
“站住!”
陈涛的声音骤然响起,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他没有回头,甚至不敢分神去看身后的队友,双眼死死盯着眼前失控的白煞。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三人的脚步停在了原地,他们没有走,他们在犹豫,在等着他,可这份犹豫,足以让所有人都葬身在这里。
白煞的失控还在加剧。
它佝偻的身躯不断抽搐,头颅始终低垂,藏在蓑衣阴影下的脸看不清任何轮廓,只有无数黑色的细丝从蓑衣的缝隙里疯狂涌出,在空气中乱舞,如同饥饿的毒蛇。这些细丝是怨念的具象化,所过之处,坚硬的岩壁瞬间泛起斑驳的黑霉,地面的碎石被腐蚀得滋滋作响,连空气都变得浑浊粘稠,呼吸一口都觉得肺里火辣辣的疼。
它没有目标,没有意识,只是凭着混乱的惯性横冲直撞,可正是这种无差别的失控,才最可怕。
陈涛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此刻身处遗迹的狭窄通道,前后只有一条路,白煞堵在前方,身后是尚未探明的危险,一旦被这失控的怪物缠住,别说突围,连全尸都留不下。他是断后的人,从选择转身的那一刻起,他的使命就只有一个——用自己的身体,给队友争取撤离的时间。
进队的第一天,队长就说过,执行遗迹任务,总有要站出来断后的人。断后不是送死,是把生的机会,留给身后的人。
陈涛从来没觉得自己是英雄,他只是个普通的队员,拿着津贴,执行任务,守着队友。可此刻,当危险真正降临,当身后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他没有半分退路。
左肩的麻木已经蔓延到了胸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失去知觉的左臂越来越沉,像是挂了千斤巨石。他死死咬着牙,舌尖抵着牙根,硬生生将喉间涌上的腥甜咽了回去,用唯一完好的右臂,攥紧了拳头。
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没有武器,他就用拳头;没有防具,他就用肉身。
白煞再次被惯性带动,朝着他的方向撞来,漆黑的蓑衣裹着阴风,扑面而来。陈涛没有躲,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腿狠狠扎在地上,稳住重心,用完好的右臂,硬生生朝着白煞的躯干撞了过去!
这是搏命的一击,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胜算,只是为了拖住这失控的怪物。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陈涛只觉得右臂像是撞在了一块万年寒冰上,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骨头缝里都传来剧痛。白煞被他这一撞,动作顿了一瞬,仅仅是一瞬,却已经足够。
就是这短短一秒的停顿,足够身后的队友多跑出数米,足够他们拉开距离,足够他们活下去。
陈涛借着反作用力,身体向后踉跄,脚步虚浮,再也站不稳。可失控的白煞根本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短暂的停顿后,它再次被怨念的惯性驱使,蓑衣如同鞭子般狠狠抽来,这一次,正中他的腰侧。
冰冷的痛感终于冲破了麻木,席卷全身。
腰侧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中,又被阴冷的力量腐蚀,肌肉瞬间痉挛,骨头仿佛裂开了缝隙,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喉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一口鲜血涌了上来,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身前的地面上,溅起小小的血花。
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后背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碎石硌进皮肉,传来钻心的疼,可比起身上的伤,心里的急切更让他煎熬。他努力睁着眼,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白煞混乱的嘶吼,是阴风呼啸的声音,还有身后队友焦急的呼喊。
他能看到,老周、苏晴、林野,三人还站在原地,没有走,他们还在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和不舍。
“走啊……”陈涛想喊,可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根本发不出大声。
他想抬手,想挥挥手让他们快走,可左臂完全没有知觉,像一截废肢,右臂也软得抬不起来,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他只能躺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转动着眼珠,死死盯着身后的三人。
他在等,等他们转身,等他们撤离,等他们安全。
而他此刻倒下的位置,距离队友站立的地方,不多不少,刚好三米。
这最后三米,是他用身体扛下来的距离,是他用左肩的知觉、腰侧的重伤、全身的力气,硬生生挡出来的安全距离。这三米,隔开了失控的白煞,隔开了致命的怨念,隔开了死亡,把生的希望,完完整整留给了身后的队友。
风还在刮,白煞的嘶吼还在耳边,身上的剧痛越来越强烈,意识开始模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可陈涛知道,他不能晕,至少在队友离开之前,他不能晕。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微微翕动,用尽全身仅剩的气息,吐出了四个字。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阴风,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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