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还是坏的，没人修。他摸着黑走到自己那扇门前，掏出钥匙，捅了三次才捅进锁孔。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走进去，把门关上。
没开灯。直接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灯没闪。今天它倒是争气，安安静静地亮着。
手机还剩百分之六的电。他插上充电线，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辆49路。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药瓶的样子，红衣女人抱着死婴下车的背影，老人站在黑暗里四处张望的茫然，穿寿衣的老头最后那个笑。
还有那个女孩。林念。
她说，你经历的那些，都是真的。
她说得没错。那些都是真的。他现在还能感觉到那个婴儿在他怀里变凉的温度，还能听见那个老人念信时喉咙里的咕噜声，还能看见那个司机最后挥手的动作。
都是真的。
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睡了过去。
没有梦。或者说，他不记得做了什么梦。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两点。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他躺着没动，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拿过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通知。
黑色月亮的图标，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1”。
他点开。
是那个“眠梦”APP。界面加载了几秒，弹出一行字：
【您有一条新的悬赏任务】
下面是一个倒计时：72：00：00
三天。
他往下滑。
【任务详情】
任务编号：002
地点：月湖公园
时间：今晚23：00
要求：在湖边凉亭入睡，进入湖底世界
规则：找到自己的倒影，才能苏醒
失败条件：被湖底的人代替
失败惩罚：永远留在湖底
赏金：8000元
【注意事项】
1.请确保在23：00前到达凉亭
2.入睡后，您将进入湖底世界
3.湖底世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
4.您的倒影会在湖底等您
5.完成任务后，您会在凉亭中醒来
【是否接受？】
接受/拒绝
下面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拒绝任务不影响账户余额，但可能会影响后续任务推送。
江澈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可能会影响后续任务推送。意思是，拒绝这一次，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他往上滑，又看了一遍任务详情。
找到自己的倒影，才能苏醒。
被湖底的人代替，永远留在湖底。
八千块。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药瓶的样子，红衣女人抱着死婴下车的背影，老人站在黑暗里四处张望的茫然，穿寿衣的老头最后那个笑。
还有那个女孩。林念。她说，你经历的那些，都是真的。
他想起湖面。以前去公园玩的时候，站在湖边看自己的倒影，风吹过来，影子就碎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需要找到自己的倒影才能醒过来。
他点了接受。
页面瞬间消失，回到APP主界面。主界面上多了一行字：当前任务进行中，请在23：00前到达月湖公园湖边凉亭。
他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出门。
先去银行。ATM机，把两张一百块存进去，又取出来八百块——留着交房租。剩下的存在卡里，不敢动。
然后去房东那儿。敲了三下门，没人应。他等了十分钟，又敲。还是没人。他把八百块从门缝里塞进去，发了条微信：房租放您门口了。搞定。
他站在楼道里，愣了一会儿。交完房租，还剩一千四。够活。
但八千块，能活更久。
他出门，往城西走。
月湖公园在城西的边上，靠近郊区。他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又走了半个小时，才看到那个生锈的铁栅栏。
栅栏很高，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他沿着栅栏走了一圈，找到一个缺口——两根栅栏被掰弯了，中间能挤过去。缺口边缘的锈迹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色，说明最近有人进去过。不止一个人。
他侧着身子挤进去。
里面是一片荒草。膝盖那么高，枯黄枯黄的，踩上去沙沙响。远处有几棵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再远处，是一片水面。
月湖。
他朝那个方向走。
草很深，裤腿上沾满了草籽和泥。有鸟在叫，叫得很尖，一声一声的，不知道在哪儿。风从湖面吹过来，冷的，带着一股腥味。不是鱼腥味，是另一种腥，像什么东西在水里泡了很久，又被翻了出来。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了那个凉亭。
亭子在湖边，木头的，顶上的瓦片碎了不少，柱子上的红漆也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都长满了青苔。青苔是湿的，踩上去滑腻腻的。
他走进亭子，四处看了看。
石桌上刻着字。他用手指抹掉青苔，露出下面几行刻痕：
别下去
别信它
那不是你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石头或者钥匙刻的。刻得很深，有的地方划了好几道，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恨不得把石头刻穿。
江澈盯着那些字，后背有点发凉。
别下去。别信它。那不是你。
谁刻的？刻给谁看的？
他蹲下来，看那些刻痕的深浅。不是同一天刻的。有的刻痕边缘已经磨圆了，很旧，刻了至少好几年。有的还很新，划痕边缘是白的，还没有被风吹变色，可能就是这几天刻的。
来过很多人。都刻了同样的字。
他们下去了吗？他们信了吗？他们找到自己了吗？
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出凉亭，走到湖边。
湖水是灰绿色的，很静，没有风，没有波纹，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湖对面是废弃的游乐场——摩天轮生锈了，几节车厢还挂在上面，风吹过的时候嘎吱嘎吱响。过山车的轨道断了一截，垂进水里。鬼屋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他盯着湖面，看着自己的倒影。
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站在水面上，看着他。
风吹过来，湖面皱了，倒影碎了。风停了，湖面平了，倒影又聚拢起来。
还是看着他。
江澈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天快黑了。
他回到凉亭，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很凉，凉得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还有五个多小时。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柱子，闭上眼睛。
任务说，在湖边凉亭入睡。那就睡。
他试着让自己放松，但脑子里很乱。那些刻字，那个倒影，那个废弃的游乐场，都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还有那个女孩的话：你经历的那些，都是真的。
那这次呢？这次也是真的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湖边。
不是凉亭，是湖边。脚踩着湿软的泥土，前面就是水面。水就在脚边，很近，近得能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天已经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四周很静，没有风，没有鸟叫，什么都没有。那种静不是普通的静，是那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静，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静。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站在泥里。泥很软，正在往下陷。他能感觉到那种凉意从脚底往上爬，一点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拉他。
他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脚从泥里拔出来，发出“噗”的一声。
很响。
在这么安静的地方，那声音大得吓人。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鼓。
他看向湖面。
倒影还在。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站在水面上，看着他。
但不对。
他站着，倒影也站着。他抬起手，倒影也抬起手。他往前走了一步，倒影也往前走了一步。
但倒影没陷进泥里。它站在水面上，站得很稳，像踩在玻璃上一样。
江澈盯着那个倒影，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他的倒影。
他往左走了一步，倒影也往左走了一步。他往右走了一步，倒影也往右走了一步。动作一模一样，但表情不一样。
倒影在笑。
他脸上没有笑。他绷着脸，盯着那个倒影。但倒影在笑，嘴角往上弯，弯成一个弧度。那弧度越来越大，大到不正常的程度，像是有人在用力往上扯他的嘴角。
他开始后退。
倒影没动。
他退了三步，倒影还站在原来的位置，看着他，笑着。
然后倒影开口了：
“你要去哪儿？”
声音从水面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
江澈没回答。
倒影又开口了：
“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江澈盯着它，说：“你不是我。”
倒影笑了，笑得更大声了。那笑声从水面传来，一层一层的，像是很多人在一起笑。
“我当然不是你。我是你？不不不，我是你想要的。你来找的，不就是我吗？”
江澈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他转身想跑。
但脚抬不起来。
低头一看，泥已经没到脚踝了。
他用力拔，拔不动。再用力，还是拔不动。泥在往下陷，一点一点，把他的脚往下拉。那种感觉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把他往泥里拽。
他回头看向湖面。
倒影还在那儿，看着他，笑着。
“别跑了。”它说，“你跑不掉的。这是湖底，不是湖边。你早就在湖底了。”
江澈心里一沉。
他低头看自己——衣服是干的，手是干的，脸也是干的。但他站在泥里，泥在往下陷，已经没到小腿了。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没有凉亭。没有废弃的游乐场。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一片灰绿色的水，一片黑色的泥。
这是湖底。
他早就在湖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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