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已经没到膝盖了。
江澈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看着那些黑色的泥一点一点往上爬。那种感觉很奇怪——不疼,不痒,只是凉。凉得像把脚伸进了冰水里,然后那凉意慢慢往上走,走过小腿,走过膝盖,往大腿爬。
他用力拔了一下右腿。
拔不出来。
泥吸得太紧了,像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拽着他。他又拔了一下左腿,还是拔不出来。
他抬头看向湖面。
倒影还在那儿,站在水面上,看着他笑。
“别费劲了。”倒影说,“越挣扎陷得越快。不信你试试。”
江澈没理它。他弯下腰,用手去扒腿边的泥。泥很软,一扒就开,但扒开的地方立刻又有新的泥流过来,填满他挖出的坑。
没用。
他直起身,四处张望。灰蒙蒙的光,灰绿色的水,黑色的泥。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石头,没有可以抓的东西。
只有那个倒影,站在水面上,看着他。
“我告诉过你。”倒影说,“你跑不掉的。”
泥已经没到大腿了。
江澈开始感到害怕。那种害怕不是脑子里想的,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他的手开始抖,腿开始抖,全身都在抖。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冲着倒影喊。
倒影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想怎么样?”它重复了一遍,“我想你下来。”
“我已经下来了!”
“不。”倒影摇头,“你只是在湖边。我要你下来,到水底来。到村子来。到我这儿来。”
它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脚下的水面。
“看见了吗?这才是湖底。你那儿只是岸边。差得远呢。”
江澈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鱼。是人。很多很多人,在水下游动。他们的动作很慢,像在水里漂浮着,手和脚软软地垂着,头朝下,脸朝底。
他们都在往下沉。
江澈盯着那些身影,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是……”
“他们是你。”倒影说,“或者说,他们是和你一样的人。来过这里,想找到自己,最后没找到。就留在下面了。”
泥已经没到腰了。
江澈感觉到那种凉意爬上他的肚子,爬上他的后背。那种凉不是普通的凉,是湿的,黏的,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皮肤往上爬。
他开始拼命挣扎。用手扒泥,用脚蹬,用全身的力气往上拔。
但越挣扎陷得越快。
泥已经没到胸口了。
他喘不过气来。不是被泥堵住了嘴,是害怕,是恐惧,是那种知道自己要死了的恐惧。
他抬头看向倒影。
倒影还在笑。
“别怕。”它说,“下来就好了。下面很舒服的。不冷,不黑,什么都不用想。你就飘着,一直飘着。”
泥没到脖子了。
江澈抬起头,把下巴仰得高高的。泥从他的脖子往上爬,爬过喉结,爬过下巴,快要到嘴了。
“救我!”他喊。
没有人回答。
倒影站在水面上,低头看着他,笑着。
“别喊了。”它说,“没人会救你的。这里只有我。”
泥没到嘴了。
江澈闭上嘴,用鼻子呼吸。泥从他的嘴角往上爬,爬过脸颊,爬过鼻子,快要到眼睛了。
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个站在水面上的倒影,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还在笑。
泥没过眼睛。
一片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那种凉意,包裹着他的全身。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
他在往下沉。
不知道沉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一天。在这片黑暗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他感觉自己一直在往下掉,但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方向,没有上下,只有无尽的黑暗。
然后他感觉自己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硬的,是软的。像踩到了一团棉花。
黑暗慢慢退去。灰蒙蒙的光从头顶照下来。
他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
不是泥里。是实地上。脚下是硬硬的,像石板。他低头看——身上是干的,衣服是干净的,没有泥,没有水。
他愣住了。
这是哪儿?
他四处张望。
这是一个村子。破旧的房子,青砖黑瓦,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有的墙塌了一半,有的屋顶露了洞,有的窗户只剩个框。街道很窄,铺着青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没有声音。没有人。只有灰蒙蒙的光,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照下来。
他想起那个倒影说的话:到水底来。到村子来。
这是那个村子。水底的村子。
他真的下来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干净的,能动的,有温度的。
他还活着?
他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跟在后面。
他停下来,回头看。
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巷子。
他继续往前走。
两边是紧闭的木门,有的门板上贴着发白的对联,字迹已经看不清了。他凑近看了一眼,隐约能认出几个字:水下人家,湖底岁月。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水下人家。湖底岁月。
这些人,都是淹死的?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巷子很长,看不见尽头。两边是同样的门,同样的墙,同样的青石板。他走了很久,四周没有任何变化。那种感觉像在原地打转,像永远走不出去。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慢。像呼吸声。
从旁边那扇开着的门缝里传出来。
他停下来,盯着那扇门。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呼吸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像有人在睡觉,又像有人在等他。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门推开。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间普通的屋子。桌子,椅子,床,柜子。桌上摆着碗筷,碗里还有半碗饭,筷子搁在碗边,好像人刚离开。床上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压痕,像刚有人睡过。
但没有人。
江澈走进去。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完。他站在屋子中央,四处看。桌上有一个相框,黑白的,里面是一张全家福——一对夫妻,两个孩子,都笑着。
他拿起相框,仔细看。
照片里的人穿着旧式的衣服,男人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女人的辫子盘在脑后,两个孩子站在前面,男孩大一点,女孩小一点,都穿着同样的衣服。
但他们的脸——
他凑近看。
照片上的人,脸都是模糊的。不是没拍清楚,是那种故意的模糊,像被人用手抹过,五官都看不清了。
他放下相框,转身想走。
但一转身,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旧式的碎花棉袄,扎着两个辫子。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很大,但眼珠是黑的,黑得看不见瞳孔。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江澈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谁?”她问。
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江澈没回答。
女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了,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的毛孔——没有毛孔。她的脸像一张白纸,光滑得不像皮肤。
“你是新来的?”她问。
江澈点了点头。女人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嘴角往上弯,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新来的好。”她说,“新来的能帮我找孩子。”
“找孩子?”
女人点头。她转过身,指着桌上的碗筷。
“我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出去了,没回来。我等了好久,他们都没回来。”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碗饭。
“饭还给他们留着。菜也留着。都凉了,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他们还是不回来。”
江澈看着那碗饭。碗里的饭已经发霉了,长出一层白毛。菜已经看不出是什么菜了,黑乎乎的一团。
“他们出去多久了?”他问。
女人想了想,摇头:“记不清了。很久了。很久很久了。”
她放下碗,走到床边,拿起那个枕头。
“这是我的枕头。我每天晚上枕着它睡。睡着睡着,就梦见他们回来了。醒了,又没了。”
她抱着枕头,慢慢蹲下去,缩成一团。
江澈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
“他们叫什么名字?”
女人抬起头:“什么?”
“你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说:“大的叫小军,小的叫小梅。”
“他们出去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
女人想了想:“小军穿着蓝布衫,小梅穿着花袄子。花袄子是红色的,上面绣着小花。”
江澈点点头。
“我帮你找。”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是他在这片灰蒙蒙的世界里,看到的第一点光。
“真的?”
“真的。”
女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骗我?”
“不骗你。”
女人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指着外面。
“往那边走,走到头,有一棵大树。他们以前喜欢在那儿玩。你去看看。”
江澈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那儿,抱着那个枕头,看着他。
“你等着。”他说。
女人点点头。
他走出门。
前面的巷子还是那么灰蒙蒙的。他顺着女人指的方向,一直往前走。
走了很久。巷子好像没有尽头。
但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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