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长。
江澈走了很久，两边的门一扇一扇从身边掠过。有的关着，有的开着一条缝，有的门板已经掉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子。他经过那些开着门的屋子时，忍不住往里看。
每一间都差不多。桌子，椅子，床，柜子。桌上摆着碗筷，床上放着枕头。像是人刚刚离开，又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但每一间都没有人。
他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的巷子终于到头了。
那儿有一棵树。
很大的树，但已经死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树干上有一个大洞，洞里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树根露在外面，像无数条扭曲的蛇，盘在黑色的泥里。
树下站着两个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穿着蓝布衫，女孩穿着花袄子，红色的，上面绣着小花。
他们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江澈停下来，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
很安静。没有风，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两个孩子就那么站着，像两尊雕像。
他慢慢走过去。
走到他们身后，停下来。
“小军？小梅？”
两个孩子没有动。
他又喊了一声。
这次，他们慢慢转过身。
是两张模糊的脸。
不是没有五官，是模糊的，像没画完的画。眼睛是两个浅浅的坑，鼻子是一个小小的凸起，嘴巴是一条细细的缝。那缝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澈盯着那两张脸，后背一阵发凉。
但他们确实是小军和小梅。因为女孩的衣服上绣着小花，男孩的蓝布衫上有一个补丁。
女孩开口了。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是谁？”
“你妈让我来找你们。”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
“我妈？”男孩说，“我妈在哪儿？”
“在家里等你们。饭给你们留着，菜给你们留着。她每天晚上梦见你们。”
女孩低下头。
男孩也低下头。
过了很久，女孩抬起头，说：
“我们回不去了。”
“为什么？”
男孩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们忘了。忘了她长什么样。忘了家在哪里。我们在这儿站了很久很久，什么都忘了。”
江澈看着他们模糊的脸，心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他们在这儿站得太久，把自己都忘了。忘了妈妈的脸，忘了家的样子，忘了回去的路。
“你妈还记得你们。”他说。
两个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她说小军像她，眼睛大大的。小梅像爸爸，嘴巴小小的。她说小军穿着蓝布衫，小梅穿着花袄子，红色的，上面绣着小花。”
两个孩子听着，一动不动。
“她还说，她在村口的大树下等过你们。等了好久好久。”
女孩的眼泪流下来。从那两条浅浅的缝里，流下来。眼泪是透明的，流过那张模糊的脸，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妈……”她喊了一声。
男孩也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那两个浅浅的坑里流出来。
江澈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我送你们回去。”他说。
两个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跟我走。”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
两个孩子还站在树下，没动。
“走啊。”他说。
女孩犹豫了一下，迈出一步。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她又迈出一步。男孩也跟着迈出一步。
他们慢慢走过来，跟在江澈后面。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但他们在走。
穿过那些灰蒙蒙的巷子，走过那些紧闭的门。江澈在前面带路，两个孩子在后面跟着。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怕他们又停下来，怕他们又忘了。
他们没有停。一直跟着。
走了很久。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门还是那些门。但江澈记得路。他记得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的样子，记得她抱着枕头的姿势，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
终于，他看见了那扇门。
门开着。
女人站在门口，抱着那个枕头。
她看见他们，愣住了。
“小军？小梅？”
两个孩子站在那儿，看着她。
模糊的脸，模糊的眼睛，但他们在看她。女孩的眼泪又流下来，男孩的嘴张了张，想喊什么，喊不出来。
女人冲过来，一把抱住他们。
“小军！小梅！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江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哭声渐渐小了。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你们怎么不回来？我等了好久好久……我每天都等，每天都等……饭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你们怎么不回来……”
男孩的声音闷在她怀里：
“我们忘了……什么都忘了……”
女孩的声音：
“我们想回来……但找不到路……什么都看不见……”
女人把他们抱得更紧了。
“现在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她松开他们，捧着他们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
“小军……小梅……我的孩子……”
两个孩子也看着她。那张模糊的脸，好像清晰了一点点。坑一样的眼睛，好像有了光。
女人站起来，走到江澈面前。
“谢谢你。”
江澈摇摇头。
“谢谢你把他们带回来。”
她看着江澈，眼睛里有光。那光是湿的，亮的，和这片灰蒙蒙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你是个好人。”
江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个小瓶子。玻璃的，透明，里面装着一滴水。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你给过我了。”江澈说。
“再给你一个。”女人说，“你会用得着的。”
江澈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那滴水在瓶子里晃了晃，发出微弱的光。
他抬起头，想再说什么。
但女人和孩子已经不见了。
门关着。屋子里空空的。
只有那个枕头，还放在床上。
江澈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他把两个瓶子都收进口袋里。一个在左边口袋，一个在右边口袋。凉凉的，贴着腿。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任务是找到自己的倒影。但他连倒影在哪儿都不知道。那个站在水面上的东西，说它在村子里等他。但它到底在哪儿？
他站在巷子中央，四处张望。
灰蒙蒙的光，灰蒙蒙的墙，灰蒙蒙的门。什么都没有变化。
然后他看见远处有一点光。
不是灰蒙蒙的光，是另一种光。暖的，黄的，像灯火。
他朝那个方向走。
越走越近，那光越来越亮。
不是一盏灯。是很多盏。红色的灯笼，一盏一盏，挂在屋檐下。灯笼里点着蜡烛，烛火摇曳，把周围照得明明暗暗。
和之前那些灰蒙蒙的巷子不一样。这里的房子是新的，红漆还鲜亮着，门环擦得锃亮。门上贴着红纸，纸上写着字：陈家、李家、王家、赵家……
有人住在这儿。
他走近第一扇门。门上贴着“陈家”。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有声音传出来——说话声，很轻，听不清说什么。还有笑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家人在吃饭聊天。
江澈站在门外，听着那些声音。
这些是活人吗？还是像那个女人一样，是死人？
他抬起手，想敲门。
手还没碰到门板，里面的声音停了。
笑声停了。说话声停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静得可怕。
他缩回手。
等了几秒，声音又响起来。笑声，说话声，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又抬起手。
又停了。
他又缩回。
如此反复三次。
他明白了。这里的“人”，能感觉到他。或者说，能感觉到门外有东西在听。但只要他不进去，他们就继续自己的生活。
他往后退了一步，继续往前走。
走过第二扇门。门上贴着“李家”。里面也有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小孩打闹的声音，大人呵斥的声音。
走过第三扇门。门上贴着“王家”。里面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停下来，盯着那扇安静的门。
没有声音。没有灯光。和其他门不一样。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普通的屋子。桌子，椅子，床，柜子。桌上摆着碗筷，碗里还有半碗饭，筷子搁在碗边。床上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压痕。
和之前那间屋子一模一样。
但这里有人。
一个老人坐在床边，背对着他。
江澈站在门口，没动。
老人慢慢转过身。
是一张皱巴巴的脸，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着江澈，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来找那个的？”
江澈愣了一下。
“那个？”
“倒影。”老人说，“你是来找倒影的。”
江澈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跟我来。”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江澈跟在他后面。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走过一扇又一扇门。
最后，他们停在一座房子前面。
这座房子和其他房子不一样。它更大，更旧，墙上爬满了青苔，屋顶长满了草。门是红色的，但红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老人指着那扇门。
“进去。”
江澈看着他：“里面有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转身，慢慢走开，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
江澈站在门外，盯着那扇红色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微弱，但确实是光——在这片灰蒙蒙的世界里，那是唯一不一样的光。
他伸出手，推开门。
光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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