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了。
没有声音。没有风。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合上,好像从来没有人推开过。
江澈站在门内,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是他想的那种房子内部。没有房间,没有墙壁,没有屋顶。只有一片空地,和远处——一座房子。
那座房子很大,青砖黑瓦,飞檐翘角,门口立着两根石柱子,柱子上刻着字。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光。不是灯笼那种暖光,是冷的,白的,像月光。
祠堂。
他朝那个方向走。
脚下是青石板,和外面一样,但干净很多,没有青苔,没有泥。石板缝里长着一种细小的草,发着淡淡的蓝光,一丛一丛,像散落的星星。
他走了很久,终于走到祠堂门口。
两根石柱上刻着字。左边的柱子刻着:水下人家。右边的柱子刻着:湖底岁月。和那些门上的对联一样。
他走进去。
祠堂很大,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点着白蜡烛。蜡烛很多,一排一排,烛火摇曳,把整个祠堂照得明明暗暗。供桌后面是一排排牌位,密密麻麻,从地上一直摞到屋顶。每一个牌位上都刻着字,但太远,看不清写的什么。
供桌前面,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得笔直。
江澈走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一下一下,很响。那声音像有人在耳边敲鼓,又像有人跟在后面。
那个人没有回头。
江澈走到供桌前,停下来。
那些牌位上的字,现在能看清了。
他一排一排看过去。
第一个牌位上刻着:张王氏。
第二个:李陈氏。
第三个:赵门刘氏。
都是女人。都是某某氏。
他继续往后看。
后面变了。不再是某某氏,是完整的名字。
张建国。李秀英。王德明。刘桂芳。赵大牛。孙小梅。
一个一个名字,密密麻麻,从地上摞到屋顶。每一个牌位都是木头的,旧的发黑,新的发黄。有的上面落满了灰,有的被擦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最里面的一排。
停下来。
那些牌位上,刻着同一个名字。
江澈。
他一排一排看过去。全是江澈。大大小小,新旧不一。有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有的还很清晰。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伸出手,拿起最边上的一个。
木头的,很轻。上面刻着:江澈。没有日期,没有籍贯,只有这两个字。
他又拿起另一个。也是江澈。
再拿一个。还是江澈。
他放下牌位,往后退了一步。
“这些都是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澈猛地回头。
那个穿白衣服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站在他身后,离他不到两步。
是他的脸。
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两个黑洞。黑得看不见底,像两口深井。
江澈盯着那张脸,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是……”
“你的倒影。”它说,“你不是在找我吗?”
江澈往后退了一步。
倒影往前走了一步。
“我等了你很久。”
它抬起手,指了指那些牌位。
“这些都是你。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都会留下一个牌位。你也会。”
它走到供桌旁边,拿起一块空白的牌位。
“这个,是给你准备的。”
江澈盯着那块空白的牌位,喉咙发干。
“我不是来留下的。”他说,“我是来找到你,然后醒过来的。”
倒影笑了。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笑了。嘴角往上弯,弯成一个弧度。和湖面上那个笑一模一样。
“醒过来?”它说,“你以为你还能醒过来?”
它把空白的牌位放回原处,慢慢走近他。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江澈没说话。
“这是湖底祠堂。”倒影说,“每一个掉进湖里的人,都会在这里留下一个牌位。活着的,死去的,来的,走的,都会留下。”
它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
“这些人,都以为自己能找到倒影,然后醒过来。但他们找到了吗?”
它停下来,看着他。
“他们找到的是我。”
江澈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
“我是每一个人的倒影。”倒影说,“不管谁来,我都会变成他的样子。等他找到我,他就走不了了。”
它又走近一步。离他很近了,近得能看清它脸上的毛孔——没有毛孔。那张脸光滑得像一张白纸,和那个女人的脸一样。
“你也走不了了。”
江澈往后退,退到供桌边,后背撞上桌沿。
“我没有找到你。”他说,“是你找到的我。”
倒影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笑得更大声了。那笑声在祠堂里回荡,震得那些牌位都在抖。
“有意思。”它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它停下来,盯着他。
“那你想怎么样?”
江澈没有说话。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个小瓶子。凉的,硬的,贴着他的手心。
“我还没找到你。”他说,“所以任务还没完成。”
倒影歪了歪头。
“任务?”
“有人让我来找你。找到了,我就能醒过来。”
倒影盯着他,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谁让你来的?”
江澈没回答。
倒影又走近一步。
“谁让你来的?”
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变成了另一种声音。很冷,很硬,像从很深的地下传上来。
江澈往旁边退了一步。
倒影没有追。它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是第一个?”它说,“每一个来的人,都说是有人让他们来的。有人让他们来找我,有人让他们来醒过来。但他们最后都留下了。”
它指了指那些牌位。
“你看看。这些都是。都是有人让他们来的。”
江澈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他们都是怎么留下的?”
倒影笑了。
“他们找到了我。”
它张开手臂,像要拥抱什么。
“他们找到我,我就问他们一个问题。答对了,就能走。答错了,就留下。”
“什么问题?”
倒影放下手臂,看着他。
“你想知道?”
江澈点头。
倒影走近一步。离他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它身上散发出来的凉意。那种凉,和泥里的凉一样,和湖水里的凉一样。
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江澈愣住了。
就这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但那个名字到了嘴边,突然说不出来了。
他叫什么名字?
江澈。他叫江澈。他一直叫江澈。
但为什么说不出来?
他张着嘴,看着倒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倒影笑了。
“想不起来了?”它说,“每一个来的人,都想不起来了。”
它转身,走到供桌边,拿起那块空白的牌位。
“你叫什么名字?”它又问了一遍。
江澈还是说不出来。
他明明知道。他叫江澈。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叫江澈。但那个名字就是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倒影看着他,笑着。
“没关系。”它说,“想不起来就留下。等你想起来了,再走。”
它把空白的牌位举起来,对着烛光。
“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我就把名字刻上去。刻上去了,你就能走了。”
江澈盯着那块空白的牌位,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叫什么?
他叫什么?
他叫什么?
他拼命地想,拼命地回忆。但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些记忆好像被人偷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
倒影放下牌位,走到他面前。
“别想了。”它说,“越想越想不起来。所有人都这样。”
它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凉的。湿的。黏的。
“留下来吧。这里挺好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你就飘着,一直飘着。”
江澈看着它的眼睛。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越来越深,越来越黑,像要把人吸进去。
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那两个小瓶子。
凉凉的。硬硬的。
他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你会用得着的。
他握紧瓶子,用力一捏。
瓶子碎了。
玻璃碎片扎进手心,疼得他浑身一抖。但那种疼是真实的,是清醒的。
凉意从手心往上爬,但不是那种让人麻木的凉,是另一种凉。清醒的,刺痛的。
他抬起头,看着倒影。
“我叫江澈。”
倒影愣住了。
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
“我叫江澈。”他又说了一遍,“江水的江,清澈的澈。”
倒影往后退了一步。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松开了。
“你怎么想起来的?”
江澈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在流血,血里混着玻璃碎片,混着那滴最深的湖底的水。
“有人给了我两滴水。”他说。
倒影盯着他的手,盯着那些血,盯着那些碎片。
“两滴?”它问。
江澈点头。
倒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轻,很淡,像松了一口气。
“有意思。”它说,“你是第一个带着两滴水来的。”
它转身,走到供桌边,把那个空白的牌位放回原处。
“走吧。”
江澈愣住了。
“什么?”
“走吧。”倒影说,“你找到我了。任务完成了。”
它指着祠堂深处。
黑暗里,有一扇门。发着光。
“从那儿出去,你就醒了。”
江澈看着那扇门,又看看倒影。
“你……你不拦我?”
倒影摇摇头。
“拦你有什么用?你有两滴水。那是湖底最深处的水。只有真正帮过这里的人,才能拿到。你帮了那个女的,她给了你一滴。你帮了她的孩子,她又给了你一滴。两滴,够你清醒了。”
它看着他,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好像有了一点光。
“走吧。别回头。”
江澈站着没动。
他看着倒影,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倒影愣了一下。
“我?”
“嗯。”
倒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那张脸,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表情。
“我不记得了。”它说,“太久了。早忘了。”
江澈看着它,没有说话。
“走吧。”倒影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江澈转身,朝那扇发光的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倒影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些牌位,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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