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推开那扇发光的门,走了出去。
光刺得眼睛发疼。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用手挡住脸。手心还在疼,玻璃碎片的伤口还在流血,但那光太强了,强得让人什么都看不见。那光像是活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眼睛里,钻进皮肤里,钻进骨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步,也许是一百步。只知道脚下一直是实的,但看不见,只能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踩在石板上,但又软软的,像踩在肉上。
然后光渐渐暗下来。
他睁开眼睛。
眼前不是村子,不是祠堂,不是泥地。
是一片湖。
很大的一片湖。水是灰绿色的,很静,没有风,没有波纹,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又像一块蒙了灰的玻璃。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那灰不是云,不是雾,就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的灰。
远处有岸,岸上有树,光秃秃的,像一排排枯骨。树干是黑的,枝丫是黑的,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东西。
他站在湖边。
脚下是泥地,软的,湿的。和刚进入湖底时一样。那泥是黑色的,发着淡淡的腥味,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泥没有往下陷。他站稳了。
他四处张望。
没有村子。没有那些灰蒙蒙的巷子。没有那个女人,没有那两个孩子。没有那个祠堂,没有那个倒影。
只有这片湖,和远处灰蒙蒙的岸。
这是哪儿?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从泥里拔出来,发出“噗”的一声。那声音在寂静里回荡,很响,像有人在水面上拍了一下。
他停下来,等回声消失。
然后他又走了一步。
噗。
噗。
噗。
每一步都很响。每一步都像在告诉什么东西:我来了。
他盯着湖面。
湖面上有他的倒影。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站在水面上,看着他。那人影是灰的,像用铅笔画出来的,线条很淡,随时都会散掉。
他动,倒影也动。他抬起手,倒影也抬起手。他往前走了一步,倒影也往前走了一步。
普通的倒影。没有笑,没有说话。
他沿着湖边往前走。
走了很久。湖岸很长,一直延伸向灰蒙蒙的远方。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脚下的泥地一直没有变,远处的湖岸一直没有变。那种感觉像在原地打转,像永远走不出去。
他开始跑。
跑起来,脚步声更响了。噗噗噗噗,像一连串的鼓点。
他跑了很久,停下来喘气。
抬头一看,前面还是同样的湖,同样的岸,同样的灰蒙蒙的天。
没有变化。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泥地里,瞬间被吸干,一点痕迹都不留。
然后他看见前面有光。
不是灰蒙蒙的光,是另一种光。暖的,黄的,像灯火。那光在远处一闪一闪的,像在招手。
他朝那个方向走。
光越来越近。不是一盏灯,是很多盏。红色的灯笼,一盏一盏,挂在架子上。架子是竹子的,插在泥地里,围成一圈。灯笼里点着蜡烛,烛火摇曳,把周围照得明明暗暗。
他数了数。十二盏。
灯笼中间,是湖面。
那是湖心。
他站在灯笼圈外面,看着里面那片水面。
水是黑的,不是灰绿色。黑得像墨,看不见底。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黏稠的黑,像墨汁,像石油,像凝固的血。灯笼的红光照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像血在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游动。
水面中央,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衣服,惨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睛。
倒影。
但不是之前那个倒影。这个倒影更瘦,更矮,脸也不完全一样。眼睛比他大一点,鼻子比他塌一点,嘴唇比他薄一点。但那是他的脸。另一个版本的他。像他的兄弟,像他的影子,像他可能成为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水面上,看着他。
脚踩在水上,没有沉下去。水面很平,像踩在玻璃上。
“你来了。”他说。声音从水面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又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
江澈盯着他,没说话。
“你在找什么?”那个人问。
“找我的倒影。”
那个人笑了。
“你的倒影?”他说,“你的倒影在那边。”
他抬起手,指了指湖心深处。
江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黑漆漆的水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一片黑,浓得化不开的黑。但他能感觉到,那黑下面有东西。很多很多的东西。在动,在游,在等着什么。
他转回头。
那个人不见了。
他愣住了。
四处看。只有那些红灯笼,那一片黑水,那灰蒙蒙的天。灯笼在晃,烛火在跳,但那个人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进灯笼圈里。
脚下的泥更软了。每走一步都往下陷一点,但陷得不深,只到脚踝。他能感觉到泥下面有东西,软软的,滑滑的,像什么活的东西。
他走到湖边,蹲下来,盯着那片黑水。
水面很静,没有波纹。黑得像一块巨大的墨玉。他看不见自己的倒影,什么都看不见。那黑水不反射任何东西,像能把光都吸进去。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水面。
手指刚触到水,一股凉意猛地窜上来。那凉不是普通的凉,是刺骨的,像无数根针扎进手指,顺着手指往上爬,爬进手腕,爬进手臂,爬进肩膀。
他缩回手。
手指上沾着一点黑水。那水是黏的,像墨汁,又像血。他甩了甩,甩不掉。用衣服擦,擦不掉。那黑水像渗进皮肤里了,留下一道黑印。那黑印在手指上,像一道细细的线,像一条小黑蛇缠在手指上。
他站起来,盯着那片黑水。
湖心。这就是湖心。
那个倒影说,他的倒影在那边。在湖心深处。
但要怎么下去?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黑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身后传来。
“别下去。”
他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女人。不是之前那个女人,是另一个。穿着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很老了,老得眼睛都睁不开,老得背都驼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枯死的树。
她站在灯笼圈外面,看着他。
“别下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江澈看着她,没动。
“你是谁?”
老人没回答。她慢慢走进灯笼圈,走到他面前,停下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张脸离他很近。全是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眼睛眯成一条缝,但缝里有光。那光是亮的,是和这片灰蒙蒙的世界完全不一样的光。
“下去就上不来了。”她说,“多少人下去过,没一个上来的。”
江澈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很多年了。”老人说,“一个一个下去,一个一个没上来。”
她抬起手,指着那片黑水。手也是皱的,像枯树枝,指甲很长,灰灰的。
“底下是湖心村。真正的水底。下去的,都留在那儿了。”
湖心村。
江澈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她说她在等孩子,等了好久好久。她说他们可能在村口的大树下。
那个村,是湖心村吗?
“你见过一个女人吗?”他问,“三十多岁,穿着碎花棉袄,扎两个辫子。她在等孩子。”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你见过她?”
江澈点头。
“她还活着?”
江澈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地方,那些人,算活着吗?他们能动,能说话,能哭能笑。但他们都是淹死的。他们都留在这个湖底,永远出不去。
“她在等孩子。”他说,“两个孩子,小军和小梅。她等了好久好久。饭给他们留着,菜给他们留着,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她每天晚上梦见他们,醒了就没了。”
老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眯着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那是我女儿。”
江澈愣住了。
“你女儿?”
老人点头。
“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那年湖里涨水,村子淹了。她带着孩子往高处跑,没跑出去。”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但那平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我死在前面。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江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还在。”他说,“两个孩子也在。我见过他们。”
老人的眼睛睁大了一点。那条缝变宽了,露出里面浑浊的眼珠。
“真的?”
“真的。他们在一棵大树下面。那树死了,光秃秃的,树干上有个大洞。女孩穿着花袄子,红色的,上面绣着小花。男孩穿着蓝布衫,有个补丁。”
老人的手开始抖。那枯树枝一样的手,抖得很厉害。
“小梅……小军……”
她抓住江澈的手。那手很凉,很硬,像枯树枝,像冰。但抓得很紧,紧得他手骨发疼。
“他们在哪儿?”
“在村子里。有一个祠堂,里面很多牌位。他们在一棵大树下面。我送他们回去了。他们和她在一起。”
老人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祠堂……”她喃喃着,“那是湖心祠堂。每一个淹死的人,都会在那儿留个牌位。”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从那儿来的?”
江澈点头。
“那你怎么出来的?”
江澈想了想。
“有人给了我两滴水。湖底最深处的水。”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瓶子。玻璃的,透明,里面装着一滴水。那滴水在瓶子里晃了晃,发出微弱的光。
“拿着。”她说。
江澈愣住了。
“你也有一滴?”
老人点头。
“我等了很多年。等一个人,能帮我下去看看。”
她把瓶子塞进他手里。凉的,硬的,和另外两个一样。
“你帮我去看看她。看看他们。”
江澈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
“你自己不下去?”
老人摇头。
“我下不去。太老了。下去了就上不来。你还年轻,你有两滴,加上这滴,三滴。够你上来了。”
她退后一步,站在灯笼圈外面。
“下去吧。她在等你。”
江澈看着手里的瓶子,又看看那片黑水。
他把瓶子收进口袋。左边口袋两个,右边口袋一个。三滴。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片黑水。
“我下去。”他说。
老人没有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
脚踩进水里。
凉的。但不是刺骨的凉,是那种熟悉的凉,湖底的凉。那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过脚踝,爬过小腿,像无数只手在抚摸他。
他继续往前走。
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他能感觉到水在动,在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
他没有停。
水漫过腰,漫过胸口,漫过脖子。
他最后吸了一口气,沉了下去。
黑暗涌过来。
但他手里的瓶子,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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