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墨汁,像沥青,像凝固的血液。江澈沉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手里的瓶子在发光,微弱的光,像萤火虫,像将灭的烛火。
那光照亮了一点点周围。
水。
到处都是水。灰绿色的,浑浊的,看不见底。水里漂着东西——树枝,树叶,破布,还有别的什么。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他在往下沉。
不是自己沉,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拉。有东西抓住他的脚踝,很多只手,凉的,滑的,把他往下拽。那些手很轻,但又很有力,像水草,像蛇,缠着他的腿,一点一点往下拉。
他没有挣扎。
他知道挣扎没用。那个老人说,下去吧。那个倒影说,你的倒影在那边。
他要下去。
沉了很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在这片黑暗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然后脚碰到了东西。
不是泥,是实的。硬的。像石板。
那些手松开了。
他站在那儿,四处看。
还是黑。但手里的瓶子更亮了。那光慢慢扩散,照亮了周围。
他站在一条街上。
石板路,青灰色的石板,铺得很整齐。两边的房子,青砖黑瓦,一排一排。和之前那个村子一样,但不一样。这里的房子是完整的,没有塌,没有洞,门窗都好好的。门上有对联,字迹清晰:水下人家,湖底岁月。
灯。
有灯。
不是红灯笼,是白色的灯,像月亮,挂在每家门口。那光照出来,冷冷的,把整条街照得明明暗暗。
有人。
街上有人在走。慢慢的,一步一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旧式的衣服,灰布衫,黑布裤。他们走得很慢,像在水里走,但其实没有水。这里没有水。是干的。
江澈站在街口,看着他们。
没有人看他。他们从他身边走过,低着头,像没看见他一样。走路没有声音。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个男人从他身边走过,穿灰布衣裳,低着头。他伸出手,想碰一下。
手穿过那个人的身体。
像穿过空气,又像穿过一层薄薄的雾。凉的,但不冷。那感觉很奇怪,像把手伸进水里,但水又不湿。
那个人没有反应,继续往前走。
江澈看着自己的手。手的皮肤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是瓶子照出来的。
他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那声音很飘,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有的在笑,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有的在哭,哭得很轻,像雨落在水面。
他走过一个门口。门开着,里面透出灯光。他往里看了一眼。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桌子上摆满了菜,冒着热气,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他们夹菜,吃饭,说话。但听不见声音。只有画面,像默片。
他又走了几步。另一个门口。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摇着蒲扇,看着外面。眼睛是空的,像什么都看不见,又像什么都看见了。他在看江澈。
江澈停下来,看着他。
老人也看着他。
很久。老人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前面。
江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是街的深处,更黑了。
他回过头,想再问什么。
老人不见了。椅子空着,蒲扇掉在地上。
他走过去,捡起那把蒲扇。竹编的,很旧,边角磨得发亮。他摸了摸,凉的,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把蒲扇放回椅子上,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深。街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两边的房子越来越高,从一层变成两层,变成三层。门口的灯越来越亮,从白色变成黄色,变成红色。
然后他看见前面有光。
不是灯笼的光,是另一种光。暖的,黄的,像火把。那光很亮,比所有的灯都亮。
一个人提着灯笼,站在街中央。
穿白衣服,脸很白,眼睛很黑。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瘦瘦的,高高的。他站在那儿,举着灯笼,看着江澈。
江澈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那个人看着他,开口了。
“你来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江澈没说话。
“等你很久了。”那个人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前走。灯笼在他手里晃,光一摇一摇的。
江澈跟上去。
他们穿过那条街,走过那些人身边。那些人还是不看他们,继续走自己的路。但江澈注意到,他们经过的时候,那些人会稍微侧一下身子,像在让路。
走了很久,街到头了。
前面是一座房子。很大,很高,像一座塔。圆顶的,尖尖的,伸向黑暗的天空。门口有两盏灯,红的,像两只眼睛。
那个人停下来,回过头。
“进去。”
江澈看着他。
“里面有什么?”
“你要找的。”
那个人举起灯笼,照了照江澈的脸。
“倒影。你的倒影在里面等你。”
江澈盯着那扇门。
门是黑的,木头的,很高,很宽。上面刻着字。他走近看。
刻的是:湖心。
就两个字。很深,很粗,像用刀刻的。
他伸出手,推门。
门很重。他用尽全力推,才推开一条缝。缝里透出光,也是红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没有声音。
里面很暗,只有一点点光。那光是红的,暗的,从头顶照下来。他抬头看。看不见顶。只有黑暗,和远处那一点微弱的光。
四周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墙,没有地,没有顶。只有黑暗。
他朝那光走。
走了很久。光越来越近。
是一盏灯。红的,挂在空中,没有绳子,没有架子,就那么悬着。灯下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穿着白衣服。衣服很长,拖到地上。头发也很长,披在肩上,黑的,湿的,滴着水。
江澈走过去。
走到他身后,停下来。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是他的脸。
一模一样。眼睛,鼻子,嘴,都一样。但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黑洞,是正常的眼睛。黑色的眼珠,白色的眼白。像活人。
倒影开口了。
“你来了。”
江澈看着它,没说话。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的倒影。”
倒影笑了。那笑很轻,很淡。
“不对。”
江澈愣住了。
“不对?”
“我不是你的倒影。”它说,“我是你。”
它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你的一部分。你丢掉的那部分。”
江澈盯着它,没说话。
“每个人都会丢掉一些东西。”它说,“丢掉的,就会留在这里。聚集起来,变成我。”
它抬起手,指着自己。
“我就是你丢掉的那些。”
江澈看着它,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丢掉过什么?”
倒影笑了。
“你自己不知道吗?”
它走近一步。
“你丢掉过一个人。一个女人。你叫她妈妈。”
江澈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丢掉过一个家。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它又走近一步。
“你丢掉过很多次机会。很多次选择。很多次可能。”
它停下来,看着他。
“那些都在这儿。在我身上。”
江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倒影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想拿回去吗?”
江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拿了,我能醒过来吗?”
倒影点头。
“能。”
“那怎么拿?”
倒影伸出手。
“把手给我。”
江澈看着那只手。和他的手一模一样。掌纹都一样。
他伸出手,握住它。
凉的。但不是那种死人的凉,是另一种凉。像握着自己的手,但自己又没握自己。
倒影也握着他。
然后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画面。无数画面,在脑子里闪过。
一个女人,站在火车站进站口,看着他。那是他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他拎着箱子往里走,没有回头。
一个房间,十平米的隔断间。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灯在闪,一闪一闪的。隔壁有人咳嗽。楼下狗叫。
一碗泡面。两块钱一包的那种。他吃了很多天,吃到想吐。
一个老人,死在公交车上。手里攥着一封信。信上沾着血。
一个女孩,站在站台上,等了三十二年。
一个司机,张着嘴,喊不出声。
一个倒影,站在水面上,笑着看他。
那些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像放电影,又像做梦。
然后停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倒影看着他。
“想起来了?”
江澈点头。
“想起来就好。”
倒影转过身,朝黑暗里走。
“等等。”江澈喊住它。
它停下来,没回头。
“你去哪儿?”
“留在这儿。”
“为什么?”
倒影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还有人会来。还有人会丢掉东西。总得有人帮他们捡起来。”
它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黑暗里。
那盏灯还悬在空中,亮着。
江澈站在那儿,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
推开门,外面还是那条街。那些人还在走,那些房子还亮着灯。那个提灯的人站在门口,等着他。
“找到了?”他问。
江澈点头。
提灯人举起灯笼,照了照他的脸。
“那走吧。”
他转身,往前走。
江澈跟上去。
他们穿过那条街,走过那些人身边。和来的时候一样,那些人还是不看他们。
走到街口,提灯人停下来。
“一直往前走。”他指着前面,“走到没灯的地方,就到了。”
江澈看着前面。远处是黑暗,没有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提灯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
提灯人站在那儿,举着灯笼,看着他。
“你丢掉的,不止那些。”
江澈愣住了。
“还有?”
提灯人点头。
“还有一个人。你还没想起来。”
江澈盯着他,心跳加快。
“谁?”
提灯人没有回答。他举起灯笼,照向黑暗的深处。
那光里,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
很模糊。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是个女人。
江澈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
提灯人不见了。只有那盏灯笼,挂在空中,亮着。
他继续往前走。
走向那个模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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