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近。
江澈往前走,脚下是黑色的泥地,软软的,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四周的黑暗像活的一样,在他身边流动,但不敢靠近那盏灯笼的光。
灯笼还挂在他身后远处,孤零零地亮着。那光照不了这么远,但他手里的瓶子在发光。三滴水的光,聚在一起,比之前亮多了。那光是白的,冷的,像月光,把他周围三尺之内照得清清楚楚。光晕在黑暗里扩散,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荡开,但很快就被黑暗吞没。
他离那个身影越来越近。
十步。五步。三步。
他停下来。
是个女人。
穿着白裙子,长头发,背对着他。那裙子很旧,发黄了,下摆沾着泥。头发很长,垂到腰,湿漉漉的,滴着水。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泥地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滴,两滴,三滴。那声音很轻,但在这一片死寂里,清晰得像敲在耳膜上。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江澈看着那个背影,心跳越来越快。那心跳声很响,咚咚咚,像敲鼓,在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涌动,能感觉到手心在出汗,能感觉到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不认识这个背影。
“你是谁?”他问。
女人没有动。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你是谁?”
女人慢慢转过身。
是一张脸。很白,白得像纸。那种白不是活人的白,是死人的白,是泡了很久的水的那种白。眼睛很大,但眼眶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眼睛,是两个黑洞。黑洞很深,看不见底,像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鼻子是塌的,只剩两个孔。嘴唇是青的,嘴角有黑色的液体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那张脸,他不认识。
但他见过类似的。在那个公交车上,在那个村子里,在这片湖底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脸,都是这样的白,这样的空洞,这样的死。
都是死人。
“你是谁?”他第三次问。声音已经有些抖了。
女人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后。
江澈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他来时的脚印。那些脚印还留在泥地里,一个一个,很深。但脚印的边缘在慢慢模糊,像被什么东西填平。
他转回来。
女人不见了。
他愣住了。
四处看。只有黑暗,只有泥地,只有那盏远处的灯笼。灯笼还在那儿亮着,但光更弱了,像快要灭了一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踩到什么东西。硬的,硌脚。
他低头看。
是一块牌位。
木头的,很旧,边缘已经发黑了。上面刻着字,用刀刻的,很深。他蹲下来,捡起来看。
刻的是:江澈。
和他的名字一模一样。
他把牌位翻过来。背面也有字。也是刻的,更浅一些。
刻的是:替身。
他盯着那两个字,后背发凉。那凉意从脊椎骨往上爬,爬过后脑勺,爬到头顶。
替身?替什么身?
他把牌位扔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踩到一块。捡起来看,还是江澈。背面还是替身。
再走几步,又一块。再一块。再一块。
满地都是牌位。到处都是江澈。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有的已经腐烂了,木头都酥了。有的还很新,像是刚刻的。有的躺着,有的立着,有的半埋在泥里。
他站在那些牌位中间,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转着圈看,四面八方,全是江澈,江澈,江澈。
全是他的名字。
全是他的牌位。
他蹲下来,随手拿起一个。这个比其他的都新,木头还是白的,字迹还很清晰。他翻过来看背面。不是替身,是另一行字。
刻的是:2015.3.12
他又拿起另一个。背面刻着:2016.7.21
再一个:2017.11.3
一个一个,都有日期。最早的能看清的是2010年,最新的就是刚才那个。
他放下牌位,站起来。
这些是什么?都是来过这里的人吗?都叫江澈?还是都是他?
他不知道。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前面传来。
“你终于来了。”
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那声音是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
前面站着一个人。
穿白衣服,脸很白,眼睛很黑。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鼻子和嘴。连站姿都一样,左手垂着,右手半握着。
倒影。
江澈盯着它,没说话。
倒影笑了。那笑也和他自己一样,嘴角往一边歪,眼睛眯一点。
“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
它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泥地上,没有声音。那些牌位在它脚下,它踩过去,像踩在空气上。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的倒影。”
倒影摇头。
“不对。”
江澈愣住了。
“不对?”
“我不是你的倒影。”它说,“我是你。”
它指了指周围的牌位。
“这些都是你。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都会留下一个牌位。你也留下了。”
江澈低头看着那些牌位。江澈,江澈,江澈。全是江澈。在这片黑暗里,在这片泥地上,它们静静地躺着,像在等什么。
“那我是谁?”
倒影笑了。
“你是最后一个。”
它走近一步。离他很近了,近得能看清它脸上的毛孔——没有毛孔。那张脸光滑得像一张白纸,像那个女人的脸一样。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江澈没说话。
“这是湖心祠堂。”倒影说,“每一个掉进湖里的人,都会在这里留下一个牌位。活着的,死去的,来的,走的,都会留下。”
它抬起手,指着那些牌位。
“这些人,都以为自己能找到倒影。但他们找到的是我。”
它又走近一步。现在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了。
“我就是他们的倒影。所有的人的倒影。”
江澈盯着它。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你想怎么样?”
倒影笑了。
“我想你留下来。”
它指了指那些牌位。
“像他们一样。留在这儿。永远。”
江澈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到一块牌位,发出咯吱一声。
倒影没有追。它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找到我吗?”
江澈没说话。
“因为你帮了那些人。那个女人,那两个孩子。你帮了他们,他们给了你水。三滴水。够你找到我了。”
它顿了顿。
“但也够你留下来了。”
江澈的手握紧了瓶子。三滴水的光透过手指缝透出来,照在倒影的脸上,一明一暗。
“什么意思?”
“三滴水,可以让你看见真正的湖底。”倒影说,“但看见了,就回不去了。”
它指了指身后。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模糊。看不清是什么。像一团黑色的雾,又像无数条黑色的蛇缠在一起。它在蠕动,在翻滚,在朝这个方向慢慢移动。
“那是真正的湖底。你下去,就永远上不来。”
江澈看着那片黑暗,手心在出汗。汗是凉的,顺着掌纹流下来,沾在瓶子上。
“那我怎么办?”
倒影看着他。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把水给我。”
江澈愣住了。
“给你?”
“给我一滴。”倒影说,“你留两滴。两滴够你出去了。”
江澈盯着它。
“为什么要给你?”
倒影没有回答。它转过身,背对着他。
“因为我也想走。”
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变成了另一种声音。很轻,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像那个司机一开始的声音。
“我等了很久。等你这样的人。能帮我的人。”
它转过身,看着他。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有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别的什么。
“你帮了他们。也能帮我。”
江澈看着它。
“你怎么知道我能帮你?”
“因为你来了。”倒影说,“每一个能走到这里的人,都能帮我。但他们都不肯。”
它指了指周围的牌位。
“他们都留下了。都不肯给我一滴水。”
江澈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牌位,看着那片蠕动的黑暗,看着面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然后他开口。
“给了你,你就能走?”
倒影点头。
“那我去哪儿?”
倒影指着那片黑暗。
“下去。”
江澈看着那片黑暗。黑的,浓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在动,在呼吸,在等。
“下面是什么?”
“真正的湖底。”倒影说,“我下去,你就上去。”
江澈盯着它。
“你骗我。”
倒影摇头。那动作很慢,很认真。
“我没骗你。我是你的倒影。我走了,你就自由了。”
它伸出手。
“给我一滴。”
江澈看着那只手。和他的手一模一样。掌纹都一样,连那道小时候割破留下的疤都一样。
他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个瓶子。
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滴水。那滴水在瓶子里晃了晃,发出微弱的光。光很淡,但很亮,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倒影看着那个瓶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是江澈第一次在这双黑洞里看见光。
江澈拧开瓶盖。
那滴水在瓶口晃了晃,要掉不掉的。
他把瓶子递过去。
倒影伸出手,接过来。它的手在抖。那抖动很轻,但江澈看见了。
它把瓶子举到眼前,看着那滴水。
然后它笑了。那笑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谢谢。”
它把那滴水倒进嘴里。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透明。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扩散,慢慢消失。
它低头看着自己,又抬起头看着江澈。
“你走吧。”
它指了指前面。
黑暗里,出现了一条路。发着光。那光是白的,亮的,像月光铺成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江澈看着那条路,又看看倒影。
倒影越来越淡,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一个轮廓,一个影子,一缕烟。
“你是谁?”他问。
倒影笑了。那张脸已经完全透明了,只有嘴型还能看清。
“我是你。也不是你。”
它完全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空瓶子,落在泥地上。
江澈走过去,捡起瓶子。瓶子还是凉的,里面空了。他把它放进口袋。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发光的路。
然后他朝那条路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
那些牌位还在。密密麻麻,全是江澈。在黑暗里静静地躺着。
但他知道,那个倒影已经不在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道光里。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脚下的泥地变成了石板,石板变成了水泥。
然后他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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