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块亮斑。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灯没闪,安安静静地亮着。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那个女人。那两个孩子。那个提灯人。那个倒影。那些牌位。还有手心里那道洗不掉的黑印。
他翻了个身,把手举到眼前看。
黑印还在。细细的,弯弯的,像一道小小的疤痕,又像一条黑色的小蛇缠在手指上。他用另一只手搓了搓,搓不掉。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那黑印像是长在皮肤里的,和肉长在一起了。他凑近看,能看见黑印下面有细细的纹路,像血管,像神经,像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
他放下手,继续躺着。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那个“眠梦”APP的通知。
【任务完成确认】
任务编号:002
完成度:50%
赏金:8000元(已到账)
当前余额:10200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检测到您有未完成的支线。是否查看详情?
他点开。
【未完成支线】
1.湖底村母子三人:已团聚,但未送出湖底
2.提灯人:仍在黑暗中等候
3.您的倒影:未真正告别
4.时间线:未理清1985-2024年所有“江澈”的关系
建议您在后续任务中,留意时间相关的线索。
江澈盯着那几行字,愣了很久。
未完成。还有这么多未完成。
他以为他出来了。其实没有。他只出来了一半。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睡了一觉。
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还是那么亮。他起来洗了把脸,出门买了点吃的。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又买了两瓶水,揣在兜里。回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您有一条新的悬赏任务】
倒计时:72:00:00
他点开。
【任务详情】
任务编号:003
地点:青山精神病院
时间:今晚23:00
要求:在住院部三楼304病房入睡,进入梦境世界
规则:找到那个唯一醒着的人,才能苏醒
失败条件:被梦境吞噬
失败惩罚:永远醒不过来
赏金:12000元
【注意事项】
1.请确保在23:00前到达304病房
2.入睡后,您将进入梦境世界
3.梦境世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
4.那个唯一醒着的人会在梦里等您
5.完成任务后,您会在304病房中醒来
【是否接受?】
接受/拒绝
江澈看着那行字:永远醒不过来。
一万二千块。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个老太太,那个红衣女人,那个老人,那个女孩,那个司机。还有那个女人,那两个孩子,那个提灯人,那个倒影。
他们都还在。都还没完成。
他点了接受。
页面消失。APP主界面上多了一行字:当前任务进行中,请在23:00前到达青山精神病院住院部三楼304病房。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十七。还有九个多小时。
他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门。
青山精神病院在城北的山里。他坐了一个半小时公交,又走了一个小时山路,才看到那个废弃的医院。
很大一片建筑群,红砖楼,四五层高。窗户全是黑的,有的玻璃碎了,有的用木板封着。墙上爬满了藤蔓,枯死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条,像无数条蛇缠在墙上,从地面爬到楼顶,又从楼顶垂下来。
门口有一个牌子,字已经看不清了。他走近看,隐约能认出几个字:青山精神病院,建于1958年,1998年废弃。
四十年。整整四十年。
他走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膝盖那么高。枯黄的草茎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有树,也是枯的,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几只乌鸦站在树枝上,看着他,叫了两声,飞走了。叫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很难听,像婴儿在哭。
他找到住院部。一栋五层的红砖楼,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他。楼前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他踩着边上走上去,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层一层传下去。
他走进去。
楼道里很黑,只有尽头有光,是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的。那光是灰白色的,很暗,照在地上像一层霜。地上有灰,有落叶,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垃圾。他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墙上贴着的标语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几个字:安静,休息,配合治疗。红字褪成粉白色,在白墙上像一块块疤。
他找到楼梯,往上走。
楼梯是水泥的,磨得很光。扶手是木头的,上面落满了灰。他扶着往上走,每走一步都有回音,一下一下,像有人跟在后面。
一楼。二楼。三楼。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一扇门。门是木头的,刷着绿漆,但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上有编号,用黑色的油漆写着:301,302,303,304……
304的门开着一条缝。
他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病房。不大,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床是铁架的,上面铺着白色的床单,落满了灰。灰很厚,像积了很多年。窗户是破的,玻璃碎了一半,风吹进来,床单微微动着,像有什么东西躺在下面。柜子是木头的,门歪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有什么。椅子是木头的,三条腿,靠墙放着,随时会倒。
他走到床边,坐下。
床很硬,很凉。铁架冰凉冰凉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床单上有霉味,很重,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点十七。还有五个多小时。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等着。
四周很静。没有风声,没有鸟叫,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清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22:58。
还有两分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一片漆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暗。那黑暗很浓,像墨汁,像沥青,像凝固的血。看不见树,看不见院子,什么都看不见。
他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心跳声很响,咚咚咚,像敲鼓。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走廊尽头传来。
脚步声。
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沉,像穿着很重的鞋。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停在他门口。
他睁开眼睛。
门还是那条缝。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他能感觉到。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从门缝里射过来,像两根针扎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盯着那扇门。
门慢慢推开了。
没有人。
只有黑暗。那黑暗从门口涌进来,像活的,像雾,像烟。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走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
他退回房间,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
脚步声又响了。
这次是从房间里传来的。
就在他床边。
一下,两下,三下。很轻,很慢。
他猛地睁开眼睛。
床边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衣服,惨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睛。那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像石灰。眼睛是两个黑洞,看不见底,像两口深井。嘴是青的,青紫色,像冻了很久。嘴角有黑色的液体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没有声音。
那个人看着他。
江澈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身体像被钉在床上,一动不能动。
那个人慢慢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的毛孔——没有毛孔。那张脸光滑得像一张白纸,像那个女人的脸一样。近得能闻到那股味道——腐烂的,潮湿的,甜的,像烂掉的肉混着蜂蜜。
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闷闷的。
“你来了。”
江澈盯着它,说不出话。
“我等了你很久。”
它伸出手,摸向他的脸。
那只手是凉的。湿的。黏的。五根手指很长,很细,指甲是灰的,很长,指甲缝里有黑色的东西。
碰到他脸的一瞬间——
他醒了。
他坐在床边。手机显示:23:00。
刚才那些是梦?还是已经开始了?
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还是黑的。但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多很多。在黑暗里走动。模糊的影子,一个一个,在窗外走来走去。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他们走得很慢,很整齐,像在排队。
他盯着那些模糊的影子,手心在出汗。汗是凉的,顺着掌纹流下来。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身后传来。
“你醒了?”
他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刚才那个。是另一个。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很旧,很脏。衣服上全是污渍,看不清是什么。脸很瘦,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很大,大得不正常,眼眶深陷,眼珠往外凸。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洗过,一绺一绺粘在一起。
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看着江澈。
“你醒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江澈盯着他,没说话。
男人笑了。那笑很奇怪,嘴角往上弯,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眼睛是死的,空的,像两颗玻璃珠。
“醒了就好。”他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走廊里走。走路的样子很奇怪,一瘸一拐的,像腿有问题。
江澈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走廊很长。两边的门一扇一扇,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那里,能看见里面有人。坐着,站着,躺着,都有。都穿着病号服,都一动不动,都看着门口。
他们在看江澈。
走过一扇门,里面的人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他。是个女人,头发披着,脸很白,眼睛很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走过又一扇门,里面的人转过头,盯着他。是个老人,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的,嘴角流着口水。
走过再一扇门,里面的人伸出手,朝他抓了一下。那手很长,指甲很长,差点抓到他的衣服。
他没停。跟着那个男人往前走。
走廊很长,好像没有尽头。两边永远是那些门,那些人,那些眼睛。
走了很久,走到走廊尽头。
男人停下来。
前面是一扇门。铁门,很大,很旧,上面锈迹斑斑。锈是红褐色的,一块一块,像干涸的血。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洞,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男人回过头,看着他。
“进去。”
江澈看着他。
“里面有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门在他身后晃了晃,慢慢合上。
江澈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伸出手,推开门。
走进去。
黑暗涌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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