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涌过来。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种有重量的黑暗。像水,像泥,像凝固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江澈站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下是实的,踩在什么东西上,硬的,凉的,像水泥地。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抬起来,落下去,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在黑暗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模仿他。
他停下来。那回声也停下来。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在这片黑暗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然后他看见前面有光。
很微弱,灰白色的,像月光透过脏玻璃照进来。那光在黑暗里晃动,一闪一闪的,像在招手。
他朝那光走。
越走越近,那光越来越亮。
是一个走廊。
和刚才那个走廊一模一样。两边是一扇一扇门,绿漆剥落的木门,门上用黑漆写着编号:301,302,303,304……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但不一样的是,走廊里有人。
很多人。
穿着病号服的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蓝白条纹的,灰白条纹的,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都有。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很大力气。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江澈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他们。
没有人看他。他们从他身边走过,低着头,眼睛看着脚下,像没看见他一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个男人从他身边擦过,肩膀碰到他的肩膀。凉的,硬的,像碰到一截枯木。
他回头看。那个男人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301。门关着。他停下来,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
走过302。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里面看他。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从门缝里射出来,像针扎在脸上。
他加快脚步。
走过303。门半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病号服,脸朝上,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像是死了。但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盯着天花板。那双眼睛很大,眼珠往外凸,像要掉出来。
江澈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动。
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从各个门里走出来,从走廊深处走过来,从墙里冒出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高的矮的。有的在笑,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有的在哭,哭得很轻,像雨落在水面。有的在自言自语,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他们都在走。都在他身边走。
但不看他。
江澈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
那些人还是走,还是不看。
他跑起来。
脚步声很响,咚咚咚咚,在走廊里回荡。但那些人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走他们的。
他跑过一扇门,又跑过一扇门。301,302,303,304……
304。他停下来。
门开着。
他走进去。
里面是一间病房。和之前那间一模一样。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落满了灰。窗户是破的,风吹进来,床单微微动着。
但床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病号服,脸朝上,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和303那个人一样。
江澈走近一步,看那张脸。
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脸很瘦,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很大,大得不正常,眼眶深陷,眼珠往外凸。
和刚才在走廊里那个穿病号服的男人一模一样。
他愣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想走。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男人。穿着病号服,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醒了?”他问。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江澈盯着他,没说话。
男人笑了。那笑很奇怪,嘴角往上弯,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眼睛是死的,空的。
“醒了就好。”他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走廊里走。
江澈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走廊里的人更多了。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走廊。他们还是在走,走来走去,但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那个男人在前面走,一瘸一拐的。江澈跟在后面,在人群里挤来挤去。那些人的身体是凉的,硬的,像碰到一截一截枯木。
他们走过301,走过302,走过303。走到走廊尽头。
男人停下来,推开一扇门。
又是304。
江澈站在门口,往里看。
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病号服,脸朝上,一动不动。眼睛是睁着的。
是那个男人自己。
他回头,想找那个男人。
男人不见了。人群里没有他。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被那些走来走去的人挤来挤去。
他站在原地,心跳很快。那心跳声很响,咚咚咚,在走廊里回荡。
那些人终于看他了。
一个一个停下来,转过头,盯着他。所有的眼睛,都看着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高的矮的,几百双眼睛,都盯着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些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两步。
那些人往前走两步。
他转身跑。
跑过301,跑过302,跑过303。跑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不是304。是楼梯间。
他冲进去,往下跑。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
不对。他明明是三楼进来的,怎么往上是五楼?
他停下来,四处看。
楼梯间还是那个楼梯间。灰白的墙,水泥的台阶,生锈的扶手。
他往下走。
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推开门。
走廊。
301,302,303,304。密密麻麻的人,在走来走去。都停下来,都看着他。
他关上门,继续往下跑。
负一楼。负二楼。负三楼。
推开门。
还是走廊。
301,302,303,304。密密麻麻的人,都看着他。
他关上门,往上跑。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六楼。七楼。
推开门。
还是走廊。
那些人站在那儿,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站在门口,喘着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人群后面传来。
“你找谁?”
人群慢慢分开,让出一条路。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
是个医生。
他慢慢走过来。走到江澈面前,停下来。
那张脸很普通。四十多岁,头发有点秃,戴着眼镜。眼镜片很厚,一圈一圈的,眼睛在后面眯着。
他看着江澈,问:“你找谁?”
江澈盯着他,没说话。
医生又问了遍:“你找谁?这里是住院部,不能乱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真的医生在问真的病人。
江澈开口了。
“我找唯一醒着的人。”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唯一醒着的人?”他推了推眼镜,“这里所有人都醒着。你看不见吗?”
他指了指那些人。
“他们都醒着。每天都醒着。醒了很多年了。”
江澈看着那些人。他们的眼睛都睁着,都看着他。
“那谁是唯一一个?”
医生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往人群里走。
“跟我来。”
江澈跟上去。
他们穿过人群。那些人还是站着,还是看着。走过301,走过302,走过303。走到304门口。
医生停下来,推开门。
“进去。”
江澈往里看。
里面是一间办公室。不是病房。有桌子,有椅子,有柜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是黑的。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字。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
穿着病号服,背对着他,坐在椅子上。
医生指了指那个人。
“他就是你要找的。”
江澈走进去。
走到那个人面前。
那张脸——
是他自己。
和他一模一样。穿着病号服,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那个他开口了。
“你终于来了。”
江澈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澈没说话。
那个他笑了。
“我是唯一醒着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江澈面前。
“你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
他伸出手。
“把手给我。给了你,你就醒了。”
江澈看着那只手。
和自己的手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想握上去。
手指碰到的一瞬间——
他醒了。
他躺在304的床上。手机显示:23:00。
他坐起来,喘着气。
做梦。又是做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他走回床边,坐下。
门口有脚步声。
他抬头看。
一个护士走进来。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托盘。
“醒了?”她问。声音很平静。
江澈看着她。
“你是……”
“查房的。”护士说,“每天这个时候查房。”
她把托盘放在柜子上,从里面拿出一个针管。
“该打针了。”
江澈盯着那个针管。
“打什么针?”
护士看着他,眼睛在口罩上面眯着。
“让你醒过来的针。”
她走过来,针管里的液体是透明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江澈往后退。
“我不打。”
护士停下来。
“不打?”她歪了歪头,“不打你怎么醒?”
江澈盯着她。
“我已经醒了。”
护士笑了。那笑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你确定?”
她指了指窗外。
“你看看外面。”
江澈转头看窗外。
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地上。
他愣住了。
刚才还是黑的,怎么突然就亮了?
他转回头。
护士不见了。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一个院子。草地上有病人,穿着病号服,在散步。有护士陪着,慢慢走。阳光很好,很暖。
他转身,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那些人,没有那些门。只有干净的墙,干净的地。
他往前走。
301,302,303,304。门都关着。
他走到楼梯口,下楼。
一楼大厅里有很多人。病人,护士,医生。走来走去,说话,笑。
没有人看他。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是停车场。阳光很好。有一辆公交车停在路边。
49路。
他愣住了。
49路怎么会在这儿?
他走过去。
车窗里坐着一个司机,背对着他。头发花白,剃得很短。
他绕到前面,想看看司机的脸。
司机转过头。
那张脸——
是他自己。
司机看着他,笑了。
“你醒了?”
江澈往后退了一步。
“醒了就上车吧。”司机说,“下一站,还等着呢。”
车门打开。
里面坐着很多人。老太太,红裙女人,老人,女孩,中年男人,穿寿衣的老头。
都看着他。
都笑着。
江澈盯着他们,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那道黑印还在。
他抬起头。
阳光很好。
但他知道,他还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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