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灯泡又闪了。
江澈抬起头，盯着那盏发黄的节能灯。灯管两端已经发黑，中间的光线一明一暗，像垂死之人的心跳。他等了五秒，灯没灭，但也没恢复正常，就那么持续地闪着，把整个房间切成一块一块的明暗。
他没动。
在这个十平米的隔断间里住了八个月，他早就摸清了这盏灯的脾气。雨天会闪，风大会闪，电压不稳会闪，心情不好也会闪。大多数时候，闪一会儿就好了。如果一直不好，那就只能摸黑。
窗外有风，秋天深夜的风，把窗框吹得嘎吱响。江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两张钞票。
一张红的，一张也是红的。他把两张钞票并排放在床沿上，盯着看了很久。第一张旧一点，边角有点毛，中间还有一道深深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第二张稍微新一些，但也不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那种新——边缘有点起毛，主席像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两百块。
他想起房东下午发来的微信：小江，房租拖了三天了，八百块，明天再不交就只能请你搬走了。
他把手机拿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条微信。已读，没回。他不知道怎么回。说再宽限几天？已经宽限三天了。说马上交？拿什么交？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点进银行APP。余额：200.00元。和床上的现金对得上。他关掉APP，把手机扔到一边。
肚子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今天只吃了一顿饭——中午那包泡面是最后一包，晚上就没东西吃了。冰箱里空着，橱柜里空着，床底下的纸箱里还有半箱泡面，但那也是空的，昨天就吃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那条发黄的窗帘。
外面是城中村的夜景。对面是一栋同样的农民房，每层都亮着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住着和他一样的人——打工的、送外卖的、刚毕业的、混日子的。楼下的巷子里还有几家店亮着灯，沙县小吃、兰州拉面、美宜佳。美宜佳的灯最亮，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货架和收银台。
他盯着那家便利店看了很久。
最后饿劲过去了，他又躺回床上。
床是二手市场买的，铁架床，一动就吱呀响。床垫也是二手的，中间塌下去一个坑，躺上去整个人往下滑。但他习惯了，就像习惯了闪个不停的灯，习惯了隔壁的咳嗽声，习惯了楼下的狗叫，习惯了一个人。
闭上眼睛，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房租、泡面、明天、后天、大后天。转着转着，又想起别的事——他妈的脸。很久没见了，三年？四年？记不清了。上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火车站，她站在进站口外面，他拎着箱子往里走，没有回头。
那时候他兜里还有五百块，觉得自己能闯出一片天。
现在他兜里有两百块，躺在十平米的隔断间里，连泡面都吃不起。
手机亮了。
他侧过身，拿起手机。是一条短信，但号码很奇怪——不是普通的11位手机号，而是一串乱码，像是不小心按出来的字母和数字：SLE3P＿W4K3＿001。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您有一条新的悬赏任务，请点击链接查看。
下面是一个网址：
http://nightmare——
江澈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删了。垃圾短信，天天有。
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躺着。
五秒后，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乱码号码，还是那行字。他再次删掉。
第三次亮起时，他没删，而是点开了那个链接。
页面加载很慢，4G信号只有一格。他等着，看着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走。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百。页面跳转，背景是全黑的，中间有一个白色的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
上面写着一行字：请输入您的姓名。
江澈愣了一下。什么网站？连个名字都没有，直接就要姓名？
他想退出，但手指没动。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简单的页面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什么人在黑暗里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他犹豫了几秒，打字：江澈。
点击确认。
页面刷新，新的一行字浮现出来：您好，江澈。您的账户已开通，当前余额：0元。任务赏金将于完成后发放至您的银行卡。
然后是一个弹窗：
【新任务通知】
任务编号：001地点：中山路公交站（末班车23：58）要求：上车后睡觉。规则：从起点到终点期间，会有乘客向您提出请求，您必须完成。失败条件：拒绝请求/提前下车/在终点前醒来。失败惩罚：永远留在车上。赏金：2000元。
是否接受？
下面有两个按钮：接受/拒绝。
江澈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两千块。够交房租，够买半个月的菜，还能剩点。但这是什么任务？上车睡觉？有乘客提请求？永远留在车上？
他想起刚才那条短信，想起那个乱码号码，想起这个连公司名字都没有的网站。是诈骗？是恶作剧？还是什么新型的网络骗局？
但谁会用这种方式诈骗？骗什么？他又没付钱。
他试着退出页面，页面不退。按返回键，还是这个页面。按主页键，页面闪了一下，又弹回来。关机重启，开机后第一个跳出来的还是这个页面。
江澈后背有点发凉。
他看着那两个按钮：接受/拒绝。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的风更大了，把窗框吹得哐当响。隔壁的咳嗽声停了，换成电视的声音，很吵，但听不清在放什么。楼下的狗又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他想起那两百块，想起房东的微信，想起他妈的脸。
点了接受。
页面瞬间消失，回到浏览器主界面。那条短信也消失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翻了翻通话记录，没有乱码号码，没有那条短信。他又查了查浏览历史，也没有刚才那个网页。
一切就像一场幻觉。
但江澈知道不是。因为他手机屏幕上，多了一个新的APP图标——一个黑色的圆，中间有一个白色的月亮，月亮下面有一行小字：眠梦。
他点了一下，图标震动，然后消失了。再找，找不到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盯着天花板。
灯还在闪。
他开始想那个任务：中山路公交站，末班车23：58。中山路他知道，离这儿六站路，是条老商业街，晚上没人。末班车是49路，他坐过几次，终点站是月亮湾公墓。
月亮湾公墓。
他曾经路过那里一次，从车窗往外看，漫山遍野的墓碑，整整齐齐排列着，像一个个沉默的人。
永远留在车上。
这几个字又浮现在脑海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霉味，很久没晒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公交站台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站牌上的一盏灯亮着。站牌上写着：49路，末班车23：58。他等了很久，车没来。他想走，但脚动不了。低头一看，脚被埋进了水泥地里，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挣扎，大喊，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醒了。
窗外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半。
那个“眠梦”的APP图标又出现了，就在屏幕右下角。他盯着看了几秒，没有点。他起来上厕所，路过那面裂了缝的镜子时，看了一眼里面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他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
回到房间，他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个充电宝，一本快翻烂的《活着》。他把两百块钱塞进裤兜，把手机揣进另一个兜，出门。
楼下的小卖部已经开门了，老板娘在门口择菜。他走过去，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付了五块钱，找回一把硬币，哗啦啦响。
他站在路边把包子吃了。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肉很少，但热乎。豆浆有点甜，他喝了一半，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往公交站走。
白天的中山路和晚上不一样。店铺都开着门，卖衣服的、卖手机的、卖小吃的，人来人往。他找到那个公交站牌，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有辆49路开过来，他上去坐了两站，又下来了。他想确认一下，这辆车是不是真的通往月亮湾公墓。
车窗外的街景他认识，没问题。
下午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老头下棋，看小孩放风筝，看情侣牵手走过。太阳慢慢往西沉，天边的云染成橙红色。他饿了，又去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就着免费的热水吃下去。
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行人越来越少。他看了看手机，九点五十。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往中山路公交站走。
站台空无一人。
他在长椅上坐下，等了两个小时。期间有几个人经过，看了一眼站牌，又走了。有一辆出租车停下，司机摇下车窗问他走不走，他摇头。司机骂了一句，开走了。
十一点五十。
远处传来引擎的声音。江澈站起来，看着街角。车灯从黑暗中转出来，照亮了路面的落叶。是49路，车身上落满灰尘，挡风玻璃上有几道泥印子。
车在他面前停下，车门打开。
一股冷气涌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潮湿的地下室，又像医院的走廊。江澈上了车，投了硬币，往里走。
司机没看他。
他瞥了一眼驾驶座——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车厢里有灯，但很暗。他往后走，数了数，加上他自己，一共五个人。
最后一排靠窗坐着一个老太太，穿着深色棉袄，抱着一个布包，低着头打盹。中间靠过道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扎着马尾，脸朝着窗外。再往前，靠近后门的地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身上有股酒味。最前面，靠近下车门，有一个老头，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那种款式像寿衣。
江澈选了最后一排的另一侧，靠窗坐下。
车子启动了。引擎的声音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速度很慢，像是在水里行驶。
他看了一眼手机。23：58。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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