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转身跑进医院。
身后49路公交车的门在他背后关上,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司机还在喊:“你不上,永远醒不过来——”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医院大门吞没。
他跑进大厅。
那些人还在。病人,护士,医生。走来走去,说话,笑。和刚才一模一样。但没有人看他。他跑过他们身边,他们像没看见一样。
他跑到楼梯口,往上冲。
一楼。二楼。三楼。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301,302,303,304。门都关着。很安静。
他跑到304门口,停下来。
门关着。
他伸手去推。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病房。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落满了灰。窗户是破的,风吹进来,床单微微动着。
和他第一次进来时一模一样。
但床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病号服,脸朝上,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是他自己。
他慢慢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他。
“你又回来了。”那个他说。
江澈没说话。
那个他笑了。
“第几次了?”
江澈还是没说话。
那个他坐起来,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醒不了吗?”
江澈摇头。
那个他指了指窗外。
“你看。”
江澈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是停车场。那辆49路公交车还停在那里。车里的人还在。老太太,红裙女人,老人,女孩,中年男人,穿寿衣的老头。都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都抬着头,都看着他的窗户。
那个司机站在车门口,也抬着头,看着他。
江澈盯着他们,手心在出汗。汗是凉的,顺着掌纹往下流。
他转回头。
床上那个他已经站起来了,站在他身后。
“他们也在等你。”那个他说。
江澈往后退了一步。
“等我干什么?”
那个他笑了。
“等你上车。”
他指了指门外。
“下去吧。他们等着呢。”
江澈盯着他。
“我不去。”
那个他歪了歪头。
“不去?那你就在这儿待着。”
他躺回床上,眼睛又睁着,盯着天花板。
“待多久?”
那个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江澈站在房间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很响。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从门外传来。
很轻,很远。
是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走廊里站满了人。
那些病人。一个一个,都穿着病号服,都站在走廊里,都看着他。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脸上有血,有的眼睛是空的,有的嘴歪着,有的脖子扭成奇怪的角度。
最前面那个,是他在一楼见过的女人。身上已经没有蛆了,但脸上还有血,从眼眶里流出来。她看着他,嘴张开,说了一句话:
“下去。”
她身后的人一起开口:
“下去。”
“下去。”
“下去。”
声音叠在一起,嗡嗡嗡,震得走廊都在抖。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江澈往后退了一步。
那些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退到窗边。
那些人涌进来。
第一个是那个女人。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凉的,硬的,像枯树枝。指甲很长,陷进他的肉里。
第二个是那个断腿的男人。他的腿已经长好了,但走路的姿势还是怪,一瘸一拐的。他走过来,抓住他另一只胳膊。
第三个是那个撞墙的年轻人。他的额头还在流血,血糊了满脸,眼睛在血里发亮。他走过来,抓住他的肩膀。
更多的人涌上来。抓住他的手,抓住他的脚,抓住他的衣服,抓住他的头发。那些手很多,很凉,很有力。
把他往外拖。
他挣扎,但挣不开。那些手太多,像铁钳一样。
他被拖出304,拖过走廊,拖下楼梯。
一楼。二楼。三楼。
拖出医院大门。
那辆49路公交车还停在那里。
车门开着。
老太太坐在最后一排,抱着她的布包,看着他。
红裙女人坐在中间,抱着孩子,孩子还是死的,脸青紫,看着她。
老人坐在前面,攥着那封信,信上沾着血,看着他。
女孩靠着窗,脸朝着外面,但她在看他。眼睛是黑的,全是黑的。
中年男人低着头,脚边放着蛇皮袋,袋口开着,里面空空的。
穿寿衣的老头挺着背,脸朝着前方,但眼睛在看他。嘴角有黑色的液体流出来。
司机站在车门口,笑着看他。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那些手把他拖到车门口。
司机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凉的。湿的。黏的。
“上车吧。”司机说,“下一站还等着呢。”
江澈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道黑印还在。细细的,弯弯的,在灯光下发着暗光。
他抬起头,看着司机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我不上。”
司机愣了一下。
“什么?”
“我不上。”江澈又说了一遍,“这不是真的。”
他用力挣开那些手,往后退。
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那些人没有追。都站在原地,看着他。几十个病人,挤在医院门口,都看着他。
司机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司机问。
江澈抬起手,给他看那道黑印。
“这个还在。它从来没消失过。”
司机盯着那道黑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和他自己一样,嘴角往一边歪。
“你对了。”
他转身,走上车。
车门关上。
那辆49路公交车慢慢开走,消失在黑暗里。
那些人也不见了。医院门口空空的,只剩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
江澈站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大口喘气。冷风灌进嘴里,凉的。
他抬头看那栋医院。
五层楼,每一层的窗户都亮着灯。惨白的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照在外面的空地上。
最上面那一层,五楼,有一扇窗户开着。
窗户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
那个医生。
他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江澈。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江澈盯着他。
医生慢慢抬起手,指了指下面。
江澈低头看。
脚下是一扇门。木头的,很旧,和地面平齐。刚才他站在这里,根本没注意到。
门上写着三个字:地下室。
他蹲下来,伸手去拉门。
门开了。
里面是楼梯,往下延伸,一节一节,伸进黑暗里。那黑暗很浓,像墨汁,像沥青,看不见底。
他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砰的一声,很响。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脚下,有一点点光,从楼梯下面透上来。那光是红的,暗的,一闪一闪。
他往下走。
一级,两级,三级。脚步声在黑暗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跟在后面。他停下来,那回声也停下来。他再走,回声再跟。
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少级。只知道一直在往下,往下,往下。腿开始发酸,呼吸开始变重。
然后楼梯到头了。
前面是一扇门。铁门,很大,很旧,上面锈迹斑斑。锈是红褐色的,一块一块,像干涸的血。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洞,黑洞洞的。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大厅。
很大很大,看不见边。大厅里有很多人。穿着病号服的人,穿着白大褂的人,穿着护士服的人。都站着,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没有人说话。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
江澈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几百个,上千个,密密麻麻,像一支军队。
他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大厅最里面,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
他慢慢走过去。
那些人没有看他。都盯着那张床。他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像没看见一样。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
那张脸——
是那个医生。四五十岁,头发有点秃,戴着眼镜。眼镜片很厚,一圈一圈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胸口没有起伏,像是死了。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直直地看着他。
眼珠是黄的,浑浊的,像死鱼的眼睛。
嘴张开,说了一句话:
“你终于来了。”
江澈盯着他,没说话。
医生笑了。那笑很奇怪,嘴角往上弯,但脸上没有其他表情。
“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澈摇头。
医生坐起来,走到他面前。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我是你要找的人。”
他指了指那些人。
“这是地下室。最下面的一层。他们都是来找我的。”
他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那个唯一醒着的人。”
江澈盯着他。
“你怎么证明?”
医生愣了一下。
“证明?”
“你怎么证明你是醒着的?怎么证明他们是睡着的?”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然后他笑了。
“我不能。”
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找了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怎么证明。”
他抬起头,看着江澈。
“你能吗?”
江澈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医生的声音,很轻,很飘:“你走了,就永远找不到答案了。”
他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着。医生还坐在床边。都看着他。几百双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
他推开门,走出去。
楼梯还在。他往上跑。
一级,两级,三级。拼命跑。腿酸了,肺要炸了,但不敢停。
跑了很久。
跑到一扇门前,推开门。
阳光照进来。
他站在医院门口。
天亮了。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道黑印不见了。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笑了。
终于醒了。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
49路公交车停在那里。
司机是陌生人,不是他自己。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
他上车,投币,坐下。
车往前开。
窗外是熟悉的街道。那家便利店,那个包子铺,那条巷子。
他下车,走进巷子,上楼,推开门。
出租屋还是那样。十平米,霉味,灯管发黑。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灯没闪。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闭上眼睛。
睡了。
醒来的时候,天黑了。
他坐起来,拿过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通知。
黑色月亮的图标,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1”。
他点开。
【您有一条新的悬赏任务】
他盯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道黑印,又出现了。
细细的,弯弯的,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发着暗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不是城中村。
是那个医院。
49路公交车停在楼下。
车里坐着那些人。
老太太,红裙女人,老人,女孩,中年男人,穿寿衣的老头。
都抬着头,都看着他。
司机站在车门口,也抬着头,看着他。
那张脸,是他自己。
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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